艾青
艾青(1910—1996),原名蔣海澄。浙江省金華人。1928年入杭州國立西湖藝術學院繪畫係。翌年赴法國勤工儉學,在學習繪畫的同時,接觸歐洲現代派詩歌。1932年回到上海,被捕入獄,在獄中翻譯凡爾哈侖的詩作並創作了名篇《大堰河——我的褓姆》。1937年抗戰爆發後到武漢,寫下《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1941年赴延安,任《詩刊》主編。抗戰期間成為他創作的高潮期,出版了《向太陽》(1940)、《火把》(1941)、《黎明的通知》(1943)等詩集。
大堰河,是我的褓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莊的名字,
她是童養媳,
大堰河,是我的褓姆。
我是地主的兒子,
也是吃大堰河的奶而長大了的
大堰河的兒子。
大堰河以養育我而養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養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褓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壓著的草蓋的墳墓,
你的關閉了的故居簷頭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園地,
你的門前的長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裏,撫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後,
在你拍去了圍裙上的炭灰之後,
在你嚐到飯已煮熟了之後,
在你把烏黑的醬碗放到烏黑的桌子上之後,
在你補好了兒子們的為山腰的荊棘扯破的衣服之後,
在你把小兒被柴刀砍傷了的手包好之後,
在你把夫兒們的襯衣上的虱子一顆顆的掐死之後,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顆雞蛋之後,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懷裏,撫摸我。
我是地主的兒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後,
我被生我的父母領回到自己的家裏。
啊,大堰河,你為什麼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裏的新客了!
我摸著紅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著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紋,
我呆呆的看著簷頭的我不認得的“天倫敘樂”的匾,
我摸著新換上的衣服的絲的和貝殼的鈕扣,
我看著母親懷裏的不熟識的妹妹,
我坐著油漆過的安了火缽的炕凳,
我吃著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飯,
但,我是這般忸怩不安!因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裏的新客了。
大堰河,為了生活,
在她流盡了她的乳液之後,
她就開始用抱過我的兩臂勞動了;
她含著笑,洗著我們的衣服,
她含著笑,提著菜籃到村邊的結冰的池塘去,
她含著笑,切著冰屑悉索的羅卜,
她含著笑,用手掏著豬吃的麥糟,
她含著笑,扇著燉肉的爐子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