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 / 3)

四號洞叫水牢,口朝天地勢低,一下雨就灌水泡湯,蹲在水裏掏都掏不過來。泡湯也是貓耳洞的普遍景觀,不論石洞土洞,幾乎沒有不漏雨不灌水的。隻有的水深十幾分分或尺把,有的灌到人的腦袋挨洞頂水淹脖子;有的十幾小時水能退下去,有的連續泡上幾天甚至十幾天。有水也不能離開洞,也必須堅守。貓耳洞人就蹲在跪在水裏,把槍綁在肩上,電台頂在頭上。實在頂不住就在水裏睡著了,頭耷拉到水裏,又猛地被激醒。等水退了,渾身上下又白又暄滿是大皺折,皮膚連四肢好象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號洞不是洞,是岩壁上的一個三角形豁口,外麵用裝土的編織代壘起來。下口能蹭進去一個瘦人深有一米多,底寬六十分分,三角形空間不足零點三立方米。它實在太小了,除了兩個裸體小個子兵和一件短武器,就沒有一點餘地,躺不開坐不起也蹲不下,腰腿交叉,腳壓臂疊,如要換個姿式調個位置,兩個人一起動作需十分鍾方能完成。這個洞兩至三天換一次人,哨長小趙有一次堅持過五天五夜。在一號洞不論幾天,人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拉。

非拉不可,就拉在褲頭上,小趙說。一號洞離越軍的洞隻有四米,所以不能說話,不能出一點聲響,幾個打呼嚕的兵,在一號洞呆過之後,睡覺居然不再“奏樂”了。在這樣的洞裏根本無法戰鬥,人縮在裏邊,靠其他陣地火力掩護,不斷地朝一號洞的周圍標定射擊。時間一長槍都不準了。小易說,那晚上我正從縫裏往外看呢,咱偏馬火力隊的高機打了一梭子,我一看象一群螢火蟲衝我來了,趕緊縮腦袋,噗噗噗都打在編織袋邊,嘣我一臉石頭渣,差一點要了我的命,真嚇壞了。一號洞這樣的哨位,雖沒什麼軍事價值,但有政治意義。貓耳洞人必須堅守之。

那次老山戰場上五年來我方損失最為慘重的反衝擊過後,越軍炮火猛烈封鎖,烈士遺體運不下來。時值雨季盛暑,陳屍疆場的士兵們逐漸化作令人窒息的彌天氣味。上級下達了死命令,每個黨員不搶下兩具屍體就甭想回來!一位剛剛火線入黨的小軍工上去了。爬下“鬼門關”,經過“梅花樁”,躍過“三級跳”,進入“老虎口”,挪過“鬼見愁”,衝到千米生死線的盡頭,小軍工背起一具屍體往回爬。他累得要死。炮彈在他身前身後爆炸,高機子彈在他眼前劃來劃去,這些他都不在乎了。“咱們倆換換喲,我當烈士你來背一會兒我吧。”小軍工一邊爬一邊對背上的烈士說。當他第二次衝完千米生死線來到烈士身邊的時候,他自己也躺倒了。不知喘息了多長時間,他覺得還是應該回去,回到活著的戰友們的中間。他一拽烈士的肩膀,呼拉就下來一把肉。他又拽,又下來一塊肉。他跪起來,用雙手一把一把地扒開烈士遺體身上稀爛的肉。“好哥哥,我對不起你了,你還得再陪著我再死一次,對不起了, 你原諒我吧,等我活著回去以後,我每年都給你燒香。”小軍工一邊木然地留著淚,一邊從漿糊一樣的肉堆中把一根根一塊塊骨頭裝進袋裏,他一看旁邊還有烈士,就又用手扒了一副。

這回,小邊工一次背下來兩具遺骨。

貓耳洞缺水,無人不知。生命離不開水,無人不曉。水的匱乏,加劇人生的濃縮。

四號陣地五月二日到四日連續三個夜間遭敵強襲,第一個晚上三個哨位就有兩個被破壞,儲存的七桶水炸飛了四桶,偽裝網起火,僅剩的三桶水全部用於撲火。一個戰士水壺裏還有小半壺,見排長指揮聯絡嗓子都喊啞了,倒給他,他不喝。王永超胸部等多處中彈片,吃藥時喝了一口水。三日下午指導員王汝燕帶領十七名黨員突破炮火封鎖強行運送彈藥上了四號洞,排長拿出那半缸子水,運輸隊沒有一個人肯喝。四日黨員運輸隊又送上構築器材,那半缸水還是沒人喝。四日夜間敵引爆了堆有一百多發炮彈的彈藥點,陳永貴負傷吃藥,他是全陣地十四名同誌中在三天三夜裏第二個喝了一口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