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3 / 3)

一九八七年度,一線“物供陣地”的人均日供水量的努力標準為一至一點五升,這在老山戰場是創紀錄的曆史最好時期。一人一天二、三斤水,當然隻能全部用於做飯,做米飯和蒸饅頭是不行的,粥和湯更隻是一種奢望,隻能煮幹稀飯或漿糊麵條。但二、三斤的努力標準隻是理想。許多情況下當然保障不了。在那拉方向,有些陣地接防初期是三個人十天用一袋水(不到四十斤),其中二十九號陣地三個人一天供應一斤水。一人一天一百六十幾毫升水,僅相當於人正常需求量的十八分之一。但這十八分之一仍然是正常供應量,還不算遇到連續炮擊和作戰的情況。

322陣地上的兵們說,他們隻記得有一次不是在吃飯時而是正而八經地喝了一口真正的水,那是發下來瘧疾藥,每人吞四大片白藥片,得到手榴彈柄後蓋那麼滿滿一蓋水。下雨時可以用編織布接點水,接下來半缸子水,上邊是一層老鼠屎,撇來撇去也撇不淨,再沉澱一下,底下一層黃泥,剩下的湯水到了嘴裏,那股子火藥味還能把人的眼淚嗆出來。

老山前的72號陣地上,一直到雨季,人們才就著雨第一次洗了臉又仰脖嗽了口,有一次連續炮擊半個月,第五天就沒水了,用塑料布接露水,一晚上能接一小捧,幹啃壓縮幹糧,嘴上都是泡,嗓子裏象塞沙子灌鋸沫。新兵王洪賓渴壞了,班長存了半壺水,請示排長讓他喝,他不好意思喝。又傳了六個哨位,也沒有動一口,晚上站崗,小王渴得不行了,晃晃一個鐵桶,聽裏邊有個水底兒,琢磨是接的露水,咕咚咕咚幾品灌下去,喝完了才覺出是煤油,燒得他滿地打滾口吐白沫。最後,那半壺水還是讓他喝了洗腸子。

B團團長王小京有一次到前沿,洞裏喧熱得象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至少四十多度甚至有五十度,穿著大褲衩的王小京一進去身上的汗毛孔馬上沁出一個個大汗珠,接著又衝出了 好幾十道往下流,渾身都象雨中行車的前擋風玻璃。他一看連長指導員,光著裂滿血口的嘴喘氣,裸體的渾身上下一點汗也沒有。團長心想,他們身上除了血液和肌肉裏還有點水份,剩下全是幹的了。轉了幾個陣地,他自己身上也沒汗可出了。往回走的時候,到個靠後的連部,他一氣喝了兩壺水,身上的汗立刻下來了。又過一個連部,他又喝了一壺水,又出了一身的汗,到營部又使勁灌了一頓,王小京這才覺著象中暑後清醒過來一樣。

一九八五年,一位副師長夜間悄悄上了那拉一個連指,這個連隊斷水已經五天,隻有連長日夜看守著的五斤裝塑料桶裏還有一半水。排長來電話說有個戰士胸部負傷呻吟著喊渴,請求連長給口水,被拒絕。副師長見狀說,我替那個戰士求你了:給他口水。連長說:那也不行,誰知道炮擊還要持續多少天,不到一口水救一條命的時候誰也不能動。副師長說:那我給你下跪了。

幹渴使貓耳洞人平均一天不到一次小便,大便一般七至十天一次,長的達半個月。六號哨位的李國臣二十七天拉不下大便了,衛生員給了藥,吃了也不拉,後來軍醫又給藥,總算拉出來一點點,象羊屎樣的小粒粒,敲得罐頭盒當當響。八班長胡玉海說,每次大便,都火辣辣地疼,拉不出來,拉一次就象上一次刑,小便也特別難受,一次尿十多分鍾,老不出來,也是火辣辣的象有根燒紅的鐵條在捅,出來一點點,疼得要命,還帶著血。

在戰區北麵的石林風景區,小攤上有貝類化石出售,二元一個,旁邊的說明文字上寫著:

這是形成於兩億七千萬年前二迭紀的化石,這些化石也說明,那時候雲貴高原是一片汪洋。

化石是保存在岩石裏的生物遺存或印痕,是一部寫在石頭上的書,它紀錄下了亙古以來生命的曆史。

人能變成化石需要多少時間?我們的遠祖北京人就是化石。那是五十萬年。現代科學技術已經能夠把這個過程縮短到大概隻用五十萬分之一秒。在日本廣島爆炸的那顆原子彈,以其超高溫光副射,瞬間之內就將人的最後體態投印在花崗岩上麵而人體化為一縷青煙,這或許是年代最近的化石——保存在岩石上的生命印痕。

也許將來會有一門貓耳洞考古,那時人們或者能用更先進的手段破譯和提取這些封固在紅土之下岩層之中的生命活動的信息。後人們也許大惑不解:自稱已經到了高度文明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人類,居然還有貓耳洞人,居然還有這樣惡劣的生存環境和生命狀態。同時後人也許會對先人們那肅然起敬,生命彈性被壓縮到如此近於零的程度,在等同甚至低於動物的條件下,貓耳洞人所體現的生命力的堅韌和頑強,令人歎為觀止。

15.一日長於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