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白天也黑,銀環蛇能看到人。想掛蚊帳的戰士看不到蛇,摸索著尋掛處。銀環蛇仰起錐形的頭顱,對準戰士的右手,嗖,一口。戰士不曉得怎麼回事。本能地用左手摸,嗖,銀環蛇咬住左手虎口,一聳脖子,排毒。戰士拿右手打,蛇口又含住右手虎口。戰士收攏五指,撲住膽敢襲擊他的東西。是什麼東西他不知道,要知道就不敢莽撞了。還是北方習慣,挨什麼咬就抓什麼,在哪吃了虧就在哪找回來。銀環蛇在戰士掌中掐動黃瓜粗的頸項,戰士手越攥越緊,身體越來越軟。
老鼠不叫耗子。耗子指越軍,說三隻耗子上來了,連長就給炮。連長也不叫連長,叫老板。老鼠耗子不能混叫,事關性命,也沒人混叫,分得極仔細。個別單位內部也有混用的,那是他們管越軍叫小鬼子,老越,王八,狗日的。到了大範圍,仍不能混。最好直接問戰區什麼東西第二多。第一多在大後方也該知道,是老鼠。老鼠無處不在,無洞不有。在戰區,沒有老鼠就不叫貓耳洞,沒有挨過鼠咬就不叫貓耳洞人。肚臍例外,還沒聽說過人的其他部位能避開鼠牙。鼠牙所向,壓縮幹糧的鐵桶豁然洞開,成箱的手榴彈隻剩個鐵鉈。手榴彈旋開蓋擺在射擊孔上,老鼠銜住鋥亮的拉火環,縱身一躍,躍出一起爆炸事故,幸虧洞內無人。他說是F軍一團的事,你說是E軍B團的事,都能舉出幾事情陣地幾號哨位,其實是兩次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單位分別有兩匹鼠用兩個批號的手榴彈自殺身亡。
蛇就叫蛇。蟒蛇居多。邊境對麵,是越南的蟒蛇自然保護區。似改作蛇類自然保護區較為準確,因為眼鏡蛇、銀環蛇、蝮蛇、竹葉青蛇、七寸蛇等亦為數不少。大部分貓耳洞都有蟒蛇,蟒蛇定居,一般不遷徙。毒蛇們行蹤不定,有時久住一處,有時四處遊動,見洞就進,所以又可以說,所有的貓耳洞都有蛇。戰士們怕蛇,甚於怕越軍,這話有相當普遍性。冷槍斃敵五十餘名的穀新敏,膽子早打出來了,一次被蛇繞住脖子,嚇得哭叫起來。我們去前線采訪期間,正值蛇冬眠未出,亦不敢馬虎。官兵們提醒,蚊子一出來,蛇就出來。自見到第一隻蚊子始,我們就蛇藥不離身了。如果說可愛的戰士們對老鼠是討厭和憎惡,那麼對蛇,就隻有一個字,怕。刻骨銘心地怕,怕得不能再怕了。誰認為這麼寫有損於新一代最可愛的人的光輝形象,他最好以光輝的形象到新一代最可愛的人的貓耳洞去住幾天。祖宗告訴我們,對凍僵的蛇都要小心。
前線的老鼠是幸運的,形不成人人喊打的局麵。也有打的。吃飯時,一巴掌下去,三匹鼠口角噙血翻地腳邊,是個排長所為,我們聽到的一掌滅鼠的最高紀錄。睡覺翻身壓死和走路踩死的不勝枚舉。但多數戰士不打,也不能強迫他們打。其一,打不光。其二,忌諱打。
打越軍是另一回事,打鼠有殺生之忌。你看吧,兒子高唱《血染的風采》上前線,老母親深清寄來紅褲帶、紅背心、紅褲衩、紮脖頸和手腕上的紅繩,戰士紮戴上,打了敵人心踏實。
再打鼠,就覺得越位了。敵人和老鼠是兩回事。軍、師、團領導和機關,均沒提出在進行生死觀教育的同時再加上無神論教育的指令。能對“耗子”開槍就行,殺不殺老鼠不屬於大節。
衛生部門參照內地達標的做法,給一線部隊撥發了大量滅鼠藥,由被譽為“老山駱駝”的軍工隊伍艱難跋涉冒著敵人的炮火送上去。藥物滅鼠,戰士能夠接受,鼠自己把藥吃進去,性質不同。於是全麵布撒,不留死角。沒有經驗的老山鼠吃藥踴躍,一簇簇圍著搶食,竟不能滿足供應。一兩日內,喝醉酒似的趟履踉蹌,一匹匹鑽進縫隙。這就發生了一場災難:本來氣味難耐的貓耳洞充斥了高深度的惡臭,腐鼠無法清理,惡氣無法排除,貓耳洞生存環境嚴重惡化。
19.鼠趣。蛇的特供。和為貴
一個貓耳洞就是一個生態係統。一個貓耳洞就是一個世界。
人類離開鼠類和蛇類能夠獨立生存,後者的生存也完全不依賴於人類,或許,離開人類它們還將生存的更好。故此,當作戰的人沒必要根除鼠蛇反而必須共居一洞時,他們就必須去尋求生命之間的平衡與和諧。故此,在邊境局部戰爭的特定環境中,在作為戰鬥與生活特殊設施的貓耳洞內,人類與低等動物構成了某種共生格局。這是人類的明智。共生不以鼠蛇對人的主動適應為前提。相反,人類單方麵作出某種妥協和讓步。人降低了自身的生存要求,去被迫適應低等動物。人的這種適應對鼠蛇來說又表現了主動性。
絕非獵奇。雖然很奇。
旨在獵真,獵善,獵美。雖然是失重的真,畸變的善,殘酷的美。
二班長楊發亮端著飯盒說:“我喂喂你們,你們別咬我東西,好嗎?咬東西我就不喂你們了。你們肚子咕吐叫,給我們站崗做個伴。”一揚勺,白飯團落地,幾十匹黑鼠奔上來,蹲著看楊發亮,楊發亮說:“都說你們記恨人,我看你們不大對頭,我喂了你們,你們別記仇,好麼?”又一勺。
副連長徐春山被壓縮幹糧的粉末嗆了下,咳嗽時手一低,被一匹大鼠叼住幹糧。徐春山說:“他媽的,胃口給吊高了,來,咱哥倆拔河吧。”捏住向前拉。大鼠重達一公斤多,徐春山同鼠拔河,很象用釣竿拉一條大魚。大鼠四腿前伸,屁股後坐,因為嘴用力,耳朵支得格外高。“好的,勁還不小。”徐春山捏緊幹糧向後拉,終究是人力氣大,鼠蹉著地被拖過來,但鼠齒深深釘進壓縮幹糧的塊體內,老鼠死不鬆口,和幹糧緊緊結合在一起。拉了幾個回合,旁邊的兵說:“算了吧,別過不去。”徐春山說:“沒那麼便宜。”又一次發力拖過來。體力消耗過大的鼠哧哧大喘,徐春山的手指感受到鼠的鼻息。鼠毛乍起,油亮亮的如一匹黑緞。徐春山惡作劇,引鼠激怒暴躁起來後猛一鬆手,鼠和幹糧倒著射出去,兵們哈哈在笑。鼠在倒退中旋即穩即穩住陣腳,在慣力還在持續之際,順勢一轉身跑掉,看熱鬧的鼠群嘩地尾隨而去。1988年4月8日下午,徐春山向我們誇鼠:“老鼠不偷東西,是借,借了東西還。鑰匙鏈兒呀,打火機呀,叉子勺什麼的,它叼跑了。你找不到了,就知道老鼠幹的。隔幾天,頂多一個星期,它玩夠了,看看沒什麼油水,你也沒得罪它,它就給我送回來,大部分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