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正待回答,店外官道上忽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李自成掀開草席窗簾,透過外店堂門向官道上望去,隻見一隊清軍鐵騎兵,大約有兩百餘騎,正沿著官道疾馳而來。
戰馬嘶鳴,塵土飛揚。鐵蹄敲打著地麵,發出得得得的聲響,整個官道都在震動,聲勢好不驚人。
“胡狗子,抖他娘的鳥威風!”高立功心裏暗自罵著,手中的饅頭被捏成了粉末。
老太婆低垂著臉,略帶浮腫的眼裏,露出了一絲灼熾的光亮。
“噅——”“努!努!”馬嘶人喊,鐵騎兵在茶店前的官道上停下來。馬上跳下十餘人,走向茶店。
李自成目芒似電,急忙放下了捏在手中的饅頭。
宋獻策麵色緊張,扭頭往後簾門處張望,尋找退路。
高立功濃眉揚起,眸子圓睜,手握住了擱在桌旁的扁擔。
“咚!咚!咚!”老太婆仍在不急不緩地擂著茶,但下手的力量重了些,搗得茶缸直響。
“店家!”一個左眉骨處有道刀疤的清兵,還未進店門便扯開嗓門大聲叫嚷。
老太婆向站在櫃台邊的啞巴努了努嘴,啞巴點點頭,急忙出了裏間。
李自成放下草席窗簾,向宋獻策和高立功丟了個眼色,又抓起饅頭啃咬起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就聽天由命吧!到了這個時候,這位曆來與天爭命的闖王,也不得不向命運低頭。
十餘名清兵湧進店內,在外間圍著四張桌子坐了下來。
啞巴躬身上前招呼,眼裏露出驚懼之色。清兵中居然也有懂得啞語的人,向啞巴做了個手勢,要四壺泡茶。
這些清兵原來是來喝茶的!李自成望著跑進裏間取茶壺的啞巴,暗地裏吐了口氣。
店堂裏外相通,因李自成三人是坐在共牆的窗戶下,所以在外間能看到裏間的櫃台和擂茶的老太婆,卻看不見李自成三人。
啞巴衝了四壺茶,端著十幾隻茶碗,相繼送到外間。
啞巴用手勢問懂得啞語的清兵:“大爺們還要些什麼?”
清兵晃晃手:“不用了,大爺們隻是要喝茶。”
啞巴拎著衝水的銅壺,退到裏外間的共牆旁站著。他不敢退下,唯恐招待不周得罪了這些清兵。
清兵端起茶喝了一口,有的人皺起了眉,有的人咧開了嘴,顯然他們都不喜歡喝這店裏的茶。
唯有那個懂得啞語的清兵,嘖嘖咂嘴,伸手捏住項下的小山羊須,晃了晃頭,神情很是得意。這是個中年人,一張白淨的臉,說話文謅謅的,怎麼看也不像大兵。
刀疤清兵茶剛入口,便“噗”地噴了出來,怪聲嚷道:“這是什麼茶,怎麼這樣難喝?”
啞巴不知道刀疤清兵在說什麼,自然不能回答他的問話,他唯一的反應就是馬上跑了過去,放下銅壺,用抹布揩擦濺在刀疤清兵衣上的茶水。
老太婆仍擂著茶沒吭聲,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懂得啞語的清兵悠悠地道:“豐臣千夫,此乃‘鐵觀音’茶是也。”
此清兵話音出口,不啻是在裏間響起了一聲霹靂。
李自成濃眉一揚,右手按住了桌子,身子陡地一陣顫抖。
高立功漲紅了臉,若不是被麵色蒼白的宋獻策拖住,早已跳起來搶出了裏間。
說話的人是原大順宰相,後投降了清兵的叛賊牛金星!
那刀疤清兵是清將納蘭利吉的手下,被人稱為“劊子手”,砍下過無數大順兵人頭,鐵騎兵千夫隊長豐臣秀英!
對話聲繼續傳來。豐臣秀英道:“你們這些漢人真怪,不喜歡留長辮子,卻喜歡喝這種苦茶。”
牛金星道:“這就是:各有其道,各有所好。”
豐臣秀英道:“口渴了,喝杯涼水,喝杯酒多爽快,偏要喝這熱乎乎的茶,真他娘的費事。”
牛金星道:“茶道中講究的是品味。嘖,就這麼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其樂無窮。”
豐臣秀英道:“你能不能快一點喝?”
牛金星道:“不能。喝快了不能解渴,解不了渴,我無法騎馬上路。”
豐臣秀英道:“哼,照你這樣磨蹭,什麼時候才能去見大將軍?”
牛金星道:“別急,別急。”
豐臣秀英道:“貽誤了戰機,誰負責?”
牛金星道:“我負責,隻要大將軍依我的主意去做,這次闖賊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決逃脫不了。”
李自成聽到這裏,兩眼噴火,霍地站了起來。
高立功掙脫了宋獻策的手,抓住扁擔也站起了身。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此時不殺此賊,更待何時?
李自成一時氣憤,居然不顧後果,決心要去殺這個使大順王朝毀於一旦的叛賊!
這時,老太婆送茶上來了:“客官,茶沏好了。”
三碗擂茶擺到了桌上。老太婆佝僂著身子退下,嘴裏猶自咕嚕著:“惹不起的……唉,就別惹它,免得因小失大。”
李自成心一震,目光送著老太婆進入小櫃台裏。
李自成眼中的怒火消退了。他向高立功和宋獻策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來,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一股帶有一點辣味的,充滿著清香的暖流,經過口腔流入體內,頓時,他隻覺精神一振。
高立功和宋獻策各喝了一口茶。高立功漲紅的臉色漸漸平和,宋獻策蒼白的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
李自成又喝了一口茶,心情已經平靜。臨危不亂,處變不驚,這才該是英雄本色,日後東山再起,何患不能除此賊?
他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將窗戶草席撥開一絲縫,往外觀看。從這個角度看去,正好看到牛金星的臉。
那是一張白淨的透著殘酷與薄幸的男人麵孔,他正坐在長板凳上,身子微微往後仰著喝茶,眼光斜瞟著身旁的豐臣秀英,弧形的嘴唇浮出輕蔑與不屑。
李自成抿起了嘴。看來,這個奸賊與清將已有嫌隙,必定另有陰謀。
他注意到牛金星的神色,那神色冷漠孤寂,無告無奈。
他陷入了沉思。
京城兵敗之後,放棄畿輔,西逾固關入山西,在平陽招集敗兵,整頓兵馬,準備與清兵再戰。雖然暫敗,但尚有六十萬人馬,以陝甘為根基,東扼黃河,南據潼關、終南山之險。當時清兵滿州八旗、蒙古八旗、漢軍八旗,加起來才不過十八萬多人。若再與四川張獻忠十餘萬人馬聯合,他自信完全有能力將清兵趕出山海關之外。
這時山東、河南一帶,土豪四起,趁亂反叛大順,河南鬧得尤其厲害。派去河南的州縣官吏,多遭殺戮。為了鞏固後方,以便全力與清兵作戰,他召來文武官員商議對策。李岩因河南是他故鄉,在鄉裏一向有較好的聲譽,於是請兵奔赴河南。
他清楚地記得李岩進策之本:“誠與臣精兵二萬,馳至中州,彼郡縣必不敢動,即動亦可得而收也。”
李岩的進策得到了宋獻策、劉宗敏等人的支持。牛金星早對李岩心懷忌恨,想借機陷害,便表麵上竭力支持李岩主張,並在會上勸他答應李岩的請求。
他答應了李岩領兵河南的請求。但就在這天夜裏,牛金星悄悄進宮,說是有緊急大事求見。在昏黃的燈光下,牛金星眯著眼,板著煞有介事的麵孔,說出了與日間會上截然不同的意見。
他手指放下了窗簾,耳中響起了牛金星奏密本的聲音:“河南天下形勝地,且屬李岩故鄉,若以大兵與之,是假蛟龍以雲雨,必不可製,異日舉中州之豪傑與關中爭勝負者,即此人。主上奈何?岩蓄叛已久,今日會上,臣勸從之,不過是安其心罷了……”
他還記得,昏黃燈光裏,牛金星兩眼閃爍著的狡詐的目芒,當時還認為這是牛金星對他的關切:“況且,李岩與主人同姓,前聞宋軍師讖語,李岩在眾人中欣然有自負色。今河南反,他不候軍令,不薦他將,而自請兵,目中已無主上。國兵新敗,人心動搖,遂欲乘機竊柄以自主,豈可相信?不如除之,無貽後患。”
他攢緊了拳頭,牙齒咬住了嘴唇。自己居然聽信了牛金星的蠱惑,將李岩兄弟……嘴唇被咬破了,滲出一縷鮮血,滴入了茶中。
他喝了一口血茶,臉上盡是困惑之色。牛金星這張狡詐的麵孔,應該是很容易看透的,當時為什麼就不能識破其狼子野心呢?他覺得很有些奇怪。
高立功唬著臉在喝茶。他大口地將滾燙燙的茶喝入肚中,也不覺得燙口。他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動,胸中的怒火還在燃燒。若不是考慮闖王的安全,拚了命也要衝出去,將牛金星劈了。
宋獻策低著頭,卻沒喝茶。他在考慮,要是清兵闖進裏間,牛金星認出闖王,該采取怎樣的行動?
外間又說話了,是豐臣秀英的聲音:“喂,牛秀才,你還要喝多久?”
牛金星道:“你急什麼?還早著呢。”
豐臣秀英道:“你不急,我可急了,外麵還有兩百士兵在等著呢。”
牛金星道:“等著吧,我要喝完了這壺茶再走。”
豐臣秀英道:“你以為你是誰,你還是那個短命的大順朝宰相?”
“哼。”牛金星哼了哼。
豐臣秀英道:“我真不知那個闖王為什麼會瞎了眼,看中了你這個奸人。”
李自成聽到這句話,心中一陣絞痛。
牛金星淡淡地道:“我是個奸人嗎?”
豐臣秀英道:“沿途你也不豎起耳朵聽聽,誰不說大順的那個牛宰相是個大奸人?”
牛金星道:“你看我是不是奸人?”
豐臣秀英嘿嘿笑了兩聲道:“我看你不僅是奸人,而且還是一條沒有脊梁的狗。”
李自成忘了豐臣秀英是什麼人,心裏自道:“罵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