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銃打死的馬匹倒在地上,裂開了的馬鞍皮囊裏滾出了金銀珠寶,露出了錦帛綢緞。
“珠寶!”鄉勇瞪著泛紅的雙眼,興奮地叫嚷著,顧不得地上的汙血,紛紛撲過去。
李自成在未占領京師前,軍紀嚴肅,號令嚴明,入京都之後,軍紀一天壞過一天,淫掠已然成風。《甲申紀變實錄》載:大順軍進北京後多有奸淫,十二三歲被奸死三百七十餘人。士兵勒索錢財已是常事,勒索所得,私取十分之三四,其餘十分之六七呈交將領,士兵得銀多的千兩以上,少的亦有四五百兩。軍隊撤出京都時,士兵都將錢財隨身帶走。李自成山海關兵敗,自有多方麵的原因,軍隊腐敗,亦是其重要原因之一。
程可選和程可開看到馬鞍中滾出的金銀珠寶,也像鄉勇一樣,扔了手中的大砍刀擠上去哄搶。
程九百看看哄搶財寶的鄉勇,又扭頭看看寨外策馬奔逃的“李老板”,漲紅了臉,舉著手中的鋼槍嚷道:“住手,都給我住手!”
搶紅了眼的鄉勇,此刻哪能聽到他的話?他們仍然怪叫著,像狗一樣趴在地上亂抓。有的人因搶一顆珍珠、一錠銀子,已扭打成一團。
程九百氣極了,揮槍上前,一連挑翻兩名爭搶珠寶的鄉勇,大家才停住了手。
程九百抖著淌滴鮮血的槍尖,瞪圓著眼道:“財寶是源口寨的,凡是程金兩姓的族人都有份,誰也不許搶,再搶者格殺勿論!把搶的東西都扔到地上。”
程可選和程可開警覺過來,忙把手中的金銀扔到地上,撿起大砍刀,亦吆喝道:“把東西都拿出來!”
鄉勇極不情願,但又無可奈何地將剛放入衣兜的珠寶拿了出來。
程九百肅容道:“剛才逃走的是闖賊,他身上還帶有更多的財寶,想升官發財,與我去追闖賊。”
程九百揮著鋼槍帶頭追出寨外,大部分鄉勇呐喊著隨後追出。
程九百邊跑邊嚷:“可選,可開,叫人鳴鑼,通知各村莊阻截!”
李老板是闖王?坪中還有一部分鄉勇似在猶豫,躊躇不前。
李自成入京前,不愛色,不貪財,布衣素食,與士卒共甘苦。他關心農民疾苦,義軍每到一處,開倉賑災,免納糧稅,頗得民心,故有童謠:盼闖王,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除京城平民和明朝舊臣之外,凡經過的地方,李自成依然有大量的擁戴者。
程可選擺著砍刀,大聲朝鄉勇吼著:“還不快追?”
其餘的鄉勇也追出寨外。
坪角裏走出了金七公。他望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十七名大順兵屍體,還在淌著的鮮血,血泊中散落的金銀珠寶,“撲”地一聲跪倒在地。
他麵色蒼白,囁嚅著道:“闖王,他就是闖王,大慈大悲的菩薩保佑闖王爺吧……”
李雙喜、劉伴當、李守義、李守正和吳順五人衝出寨後,向中程、大屋場方向逃奔。這一段路比較平坦,程九百一夥鄉勇沒有坐騎,很快被甩落在後邊。
李守正麵色蒼白,額頭滾著冷汗,抓著韁繩的手發著抖。他吃力地道:“雙喜,伴當,我已無法再支持了,就讓我留下替闖王去死吧。”
李雙喜和劉伴當左右靠攏過來:“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即使倒下了,我們也要將你的屍體帶走的,你再堅持一會兒吧。”
李守正喘著氣正待說什麼,忽然身後響起了鑼聲。
吳順馬上皺起眉頭道:“這是程九百召集族人的鑼聲。”
話音剛落,山野的幾個村莊裏都響起了鑼聲,直傳出數十裏之外。
李守義咬了咬唇道:“我們快走,先進了山穀再說。”
五人馳過大屋場,奔向一條叫葫蘆口的山穀。
天下雨了,雨粒落在草叢中發出沙沙的聲音。
鑼聲還在響,在洶湧翻滾的烏雲下,在沙沙的雨聲中,鑼聲顯得格外淒絕蒼涼。
鑼聲中響起了呐喊聲,程九百已喊動了幾個村莊的近百名丁壯,與源口寨的鄉勇一道向葫蘆口山穀追來。
李雙喜等人奔進山穀。
隆隆的雷聲響了,山穀應著回聲,石壁都在搖撼。慘白的閃電劈進山穀,石縫裏爆開金蛇似的火舌。雨越下越大,山風卷著暴雨從穀頂蓋了過來。
奔了兩裏來路,吳順在雨中叫道:“注意,要爬山了!”
迎麵是一條險峻崎嶇的山路,路上石子嶙嶙而立,根本無法騎馬。李雙喜等人隻好下馬,拉著馬匹登上了山路。
李雙喜和劉伴當扶著李守正,牽著三匹馬跟在吳順身後,拚命地往山上爬,李守義陰沉著臉走在最後。
走在前麵的吳順臉色陰沉,透著幾分驚慌之色。這該死的雨,使他們登山的速度慢了許多。如果讓鄉勇追上來,他們就得全完蛋。他沒說話,隻是一個勁地拉著馬往上爬。
李雙喜等人艱難地登上了半山腰的一塊小坪,坪側有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李守義大口地喘著氣,用手抹去臉上的雨水,正要說話,吳順揚著手道:“這就是牛跡嶺,相傳老子騎牛過此,其牛蹄的痕跡還在,我們站的這個小坪,就是老子的牛蹄踩出來的。大家繼續往上爬吧。”
五人終於登上了叫小月山的山頂。過了小月山便是下山之路,山路也較寬敞了,隻要行一兩裏路,騎上馬,就能擺脫鄉勇的追擊。
身後雨霧中隱約傳來了鑼聲與吆喝聲,程九百率領著鄉勇正在追來。
李雙喜抿緊的嘴唇,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憑聲音判斷,程九百距自己將近一裏的路程,這些鄉勇是絕對追不上自己了。
吳順扭頭望了望,對李雙喜道:“我看,現在咱們上馬吧。”
李雙喜將韁繩遞給李守正:“怎麼樣,還能堅持嗎?”
李守正被雨衝洗過的臉,像紙一樣的慘白。他抿了抿嘴唇道:“把我留下吧,我已經不能再……”
劉伴當截住他的話道:“我們必須帶著你走。闖王的義子,決沒有丟下闖王的道理。”
李守正正色道:“我會連累你們!再說,為了闖王‘設疑代斃’的計劃,我應該留下來。說實在的,我的傷口經過這陣折騰,又已裂開流血了,無論如何我再支撐不過半個時辰。”
李雙喜凝眉道:“你不要忘了你畢竟不是闖王。程九百見過你的傷勢,自然會想到你應該死在路上,如果你留下來,讓他們識破了真麵目,可能反倒會破壞了闖王‘設疑代斃’的計劃。”
李守正翹起嘴:“這……”
劉伴當擺擺手:“少囉嗦,我們快走!”
吳順迫不及待地跨上馬,但他跨上馬後,身子隨即凝在馬背上。
下山路上的雨霧中,出現了朱寨的近百名鄉勇,還有好多執鋤耙的鄉民。
身後呐喊聲漸近,已能清楚地聽到源口寨鄉勇的叫聲:“瞧,他們就在那裏!”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形勢萬分危急!李雙喜、劉伴當和李守義咬緊了牙,這情況確是出乎他們的預料。
李守正猛地從李雙喜手中奪過韁繩,躍身上馬,拔出花馬劍,呼叫著向鄉勇衝去。
三支箭射中李守正胸脯,一支投槍擊中坐騎。李守正從馬鞍上高高彈起,飛過空中,墜落在路旁的石叢中,墜地時,手中的花馬劍,在臉上劃了數道血口。
空中突然扯起一道閃電,劃開了低垂的雲層,接著是一聲炸雷。
剛翻越過山頭追過來的程九百,也凝在了山路上。
除了回蕩的雷聲和飄落的雨水,一切都靜止了。
忽然,劉伴當高聲呼喊:“闖王被殺了!”
這聲呼喊不啻又是一聲炸雷,鄉勇們怔了怔,隨後狂叫著撲向路旁石叢中的李守正。
“快上!”程九百揮槍與程可選和程可開,率著鄉勇也撲將過來。
小月山頭頓時一片混亂。李雙喜、劉伴當、李守義和吳順趁機奪路突圍。
李雙喜拍馬硬衝,憑著手中劍劈倒數名鄉勇,衝下山路。
劉伴當棄馬竄入路旁山林,攀崖逃脫。
李守義被投槍擲中,矛杆穿過背脊從前胸透出。
吳順坐騎栽倒在地,被鄉勇亂刀砍死。
鄉勇怪叫嚎叫著將馬鞍上的行李,及藏在皮囊裏的金銀珠寶搶光,然後又將李守正、李守義和吳順的衣服扒了個精光。有一個鄉勇趁亂將花馬劍拾起,悄悄地遞給了身旁的鄉民。
程九百指著滿臉血痕的李守正,向朱寨頭領朱勝祥道:“這人真是李自成?”
朱勝祥雖見過李自成一麵,但印象並不很深。他上前彎下腰,在李守正臉上仔細端祥了一陣子道:“我不能肯定他就是李自成,但的確很像。”
程九百眯起眼:“是嗎?”
朱勝祥點點頭道:“你看他左眼比右眼小,眼角有傷痕,這是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七日圍攻開封時,被總兵陳永福的兒子陳德射傷的,這絕錯不了。”
這時程可選興衝衝地拎著一件龍袍走過來:“你們瞧,這是什麼?”
朱勝祥撩起龍袍看了看,顫聲道:“這真……是大順聖上的龍袍。”
程九百問道:“龍袍在哪裏找到的?”
程可選往左側努努嘴:“在李老板的馬鞍裏。”
程九百眼中閃出異樣的光亮:“這麼說來,這位李老板,確是闖王李自成無疑了?”
朱勝祥瞧著程九百,思忖了片刻後道:“我想不會有錯。”
程九百此刻已斷定死者李老板即是李自成,雖然其身材與傳說中的李自成有些差異,但這左眼的傷假不了。他萬沒想到,李守正的左眼角邊受過傷,所以和李自成的左眼一樣留有傷痕。
程九百對朱勝祥道:“這裏的金銀珠寶歸你,李自成的屍體歸我。”
朱勝祥沒有猶豫:“行,就這麼辦。”
程九百當即叫手下的鄉勇,將金銀珠寶交給朱寨的人,然後拿過程可選手中的砍刀,走上前去將李守正的頭“哢嚓”一聲切了下來。
程可開一旁輕聲道:“大哥,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程九百抿唇一笑,得意地晃晃手中的人頭,低聲道:“更多的金銀財寶在這兒呢。”
程可開瞧著人頭愣了片刻,隨即裂嘴笑了。有李自成的人頭在,還怕不能升官發財?
山路恢複了平靜,雨也停了。
程九百割下一角衣襟裹住李守正的人頭,帶著源口寨鄉勇和程金兩族人往回走。
朱勝祥凝視著程九百身影,良久才吩咐手下將李守正、李守義和吳順的屍體,扔入路旁的深溝裏。
這是四個鄉民,一個長者約六旬左右,兩個中年人,一個年輕後生。年輕後生左肩上扛著鋤頭。
在年長者的指揮下,兩個中年人和年輕後生先挖個坑,將李守義和吳順的屍體草草掩埋了,然後將李守正的無頭屍體弄到了山腰的一個土坡上。
年長者站在草叢中,煞有介事地四外看了看,向左側移出五步,指著腳下道:“前青龍,後白虎,左朱雀,右玄武,就這麼下土。”
年輕後生揮起右臂,一鋤頭挖了下去,不到一個時辰,挖好了一個墳坑。這是個正正當當的墳坑,深九尺九寸,長一丈二尺,寬五尺。
年長者解下係在腰上的一個小布包。兩個中年人從布包中取出一套土布做的壽服,穿在李守正身上,然後將李守正用草席裹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墳坑中。
年長者沉著臉朝年輕人擺擺手,年輕人開始向坑裏蓋土。兩個中年人找來了一塊斷碑。
不到一會兒,小土坡上出現了一座新墳。
年長者仰視著天空,眼裏閃著淚光。
一名中年人道:“爹,我們也該回去了,如果讓朱爺知道,恐怕不好交待。”
年長者沒回答他的話,卻從布包裏取出一束香點燃,拱手插到墳堆前:“闖王,這是朱勝祥要老朽代他燒的,闖王在天之靈,請不要怪罪他……”
源口寨內氣氛有些奇怪,有些緊張。
聚義廳裏端坐著程九百、程可選、程可開、金七公和族人程新月、程啟望、金大山等頭領,大家的眼光都盯著麵前的桌子。
那是一張八仙桌,桌上一塊紅布,布上擱著“闖王”的人頭。
空氣滯重而沉悶。人們陰沉的臉上,絲毫沒有喜悅與興奮,卻似乎是憂心忡忡。
沉默許久,年紀最大的程新月摸著銀白胡須開口了:“三卿,怎麼說我們都是漢人,你不該割下闖王的頭,去向清廷討賞。”
程九百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所以族人都稱他“三卿”。
程九百扁扁嘴道:“這事已無法挽回,我已派人向清營報告了。”
程啟望忙道:“能不能把派去的人追回來?”
程九百搖搖頭:“派去的人是快馬程順風,他已走了半個時辰,誰能追得上他?”
金大山翹起嘴,頗為不滿道:“這種重大的事情,為什麼不與我們商量一下?”
程九百板起臉道:“我身為寨主,有權處理這些事情。”
金大山亦唬起臉:“寨主的職責是保寨安民,怎要鄉民向胡人搖尾乞憐?”
程九百臉色變紅:“我這是順天意而為,有什麼可指責的?”
“哼!”金大山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做升官發財的夢!”
程可選道:“難道你就想源口寨永遠貧窮,永遠過填不飽肚子的日子?”
程可開在這種場合當然支持兄長,立即接口斥向金大山:“難道你就不想讓源口寨光耀一些?”
金大山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向胡狗乞討來的榮耀,咱源口寨寧可不要!”
程九百瞪起了眼:“這事由我承擔,隻要能讓源口寨鄉民吃了飽飯,我就做條搖尾巴的狗也無所謂。”
金大山氣得胡子翹起:“你……”
程啟望道:“三卿,你不要忘了,李自成還有數十萬人馬,他們來源口寨尋仇,你如何對付?”
程九百愣住了,他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片刻,他才咬咬牙,從牙縫裏吐出八個字:“成則我幸,敗則我命!”
金大山呲著牙:“你是條瘋狗!”
程九百拍著桌子:“你是條癡狗!”
“好啦!”程新月高聲道,“大家不要吵啦!”
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唉,”程新月歎了口氣道,“大山說的是正理,三卿說的是事實,都是為源口寨好,就別爭了。各位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主張?”
“我看……”一直未開口說話的金七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是位寨醫,原本沒有資格參加頭領會議,隻因他替“李自成”療過傷,為了證實“李自成”的身份,所以才讓他參加這個會議,但誰也沒料到他會站起來說話,故此所有的目光都注視到了他的身上。
金七公走到八仙桌旁,看了看李守正被劍劃得皮肉綻開的臉,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話:“我看這人不像是李自成。”
“哦!”首先驚跳起來的是程九百。
程可選搶著發問:“你又沒見過李自成,怎麼知道不是他?”
金七公沉靜地道:“我雖沒見過李自成,但聽人說過他的左眼是被箭射傷的,可這人頭左眼角邊的傷是刀劍傷疤,而不是箭傷疤。因此隻要李自成左眼箭傷是實,那麼這人就不會是李自成。”
金七公確認這人頭不是李自成之後,心裏踏實下來,說話格外沉著冷靜。
程九百麵色泛白,顫聲道:“他不是大順永昌皇帝李自成,那珠盔、龍袍、佩玉又怎能在他的身邊?”
金七公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程可選著急地道:“程順風已向清兵營討賞去了,如果這人頭不是李自成,清兵興師問罪,源口寨就慘了!”
聞聽此言,程新月等人的臉色都變得紙一樣白。
程九百心悸地問金七公:“還有什麼補救的辦法沒有?”
金七公眼珠子轉了轉,眼角皺起一絲笑意,將嘴湊到程九百耳旁道:“眼下隻有……”
程九百無奈地點點頭道:“也隻好這麼辦了,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