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一怔,臉上一層層紅雲迭蕩上來,含羞道:“我怎麼好意思去。”

他牽過我的手,含笑道:“母妃一向是喜愛你的。”他見我害羞,“母妃是坦蕩的人。何況,嬛兒,我得到你,你不曉得我有多快活,我都急著想要對母妃說,你的兒子得到了這世上他最想得到的人!”

我笑一笑,縱然妾身未明。我如何能拒絕他這樣的歡欣和拳拳心意呢。於是低眉含羞,輕聲道:“好。”

安棲觀依然如昨,而我的去見舒貴太妃時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了,竟還有一絲難言的緊張。小扣門扉,出來開門的正是積雲,見我與玄清一同而至,不由驚訝道:“今日怎麼這樣巧,王爺和娘子一同來了呢。”

玄清笑而不答,隻道:“母妃呢?”

積雲笑道:“太妃才誦經完畢,正喝茶呢。”

時值夏日,安棲觀裏窗戶洞開,因著周遭樹木繁密,涼風如玉,十分涼爽。庭院的缸裏養著好些蓮花,小小巧巧的,倒也十分可愛。

太妃正盤腿坐在涼榻上喝茶,見我們來了,隻一味招手笑道:“來得正是時候,積雲燉了百合湯呢。”說著招呼積雲盛了兩碗上來。

玄清道:“先給母妃行禮吧。”

我盈盈一拜,“太妃安好。”

我到安棲觀是一向熟稔的,平時見麵不過行個常禮而已。如今鄭重其事行了一個大禮,舒貴太妃不由愕然,隻拿眼瞧著我,笑吟吟道:“今兒是怎麼了?”

玄清未等我起身,亦是一拜到底,“給母妃請安。”說罷扶著我,攜手而起。

太妃恍然大悟,不由以手覆額,滿麵含笑道:“好!好!總算在一塊兒了。”說著一疊聲喚積雲道:“別拿百合湯了,換紅棗銀耳來!”

我滿麵紅暈,低聲道:“多謝太妃。”我低首含笑道:“聽太妃方才的語氣,好像早曉得我與清……”我不好意思,於是停口,隻瞪一眼玄清。

玄清忙忙擺手道:“可不是我說的。”

太妃笑道:“清兒是什麼都沒和我說。隻是那一日你們琴笛合奏十分默契,心有靈犀。真當我老了,什麼也瞧不出來麼?心有靈犀這回事,本當是情意相通的人才會有靈犀。”

我麵紅耳赤,道:“太妃好眼力。”

太妃拉著我的手讓我走近,愛憐道:“好孩子,我當日不過轉了轉這樣的念頭,卻不想你我還有這樣的緣分。”說著含笑瞧玄清,“傻孩子,也不早告訴我,叫我現在才知道,當真瞞的我好苦。”

玄清略略不好意思,脈脈瞧我一眼,道:“此事峰回路轉,也是剛剛定下來的,兒子趕緊就帶了嬛兒過來給母妃請安了。”

太妃滿麵歡喜看著我,“嬛兒,如今我也這樣叫你了罷。”繼而歎了一口氣道:“嬛兒,你是個聰明孩子,我打心眼裏喜歡的緊。隻是我略略耳聞,你也是命苦的孩子。我的清兒,自小就離了我,也是給苦命的孩子。他多年來尋尋覓覓要找個中意的好女子,這樣年紀了還遲遲不肯成婚,我這個做母妃的,也是不放心的緊……”

玄清覷著我笑嘻嘻道:“母妃隻管怪嬛兒吧。我左右拖延著不肯成親,原先不過是不肯由太後和皇兄安排我的婚事。到後來,總之是為了她了。”

我笑著啐道:“太妃麵前,好意思這樣胡說八道麼。”

太妃作勢拍了玄清一下,笑罵道:“我說話呢,就你話這樣多。”太妃又向我道:“方才清兒多嘴一句,卻也叫我放心。這孩子是個重情義的孩子,他這樣說,可見對你用心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你們兩個人要好好在一塊兒,也是受了不少磨難的,從宮裏到外頭,你又在修行,怕是自己也為難了很久。並且,隻怕以後的路也不是一帆風順。”

玄清看我一眼,道:“母妃……”

太妃正色道:“你聽我先說。”又向我道:“從前的路你們算是熬過來了,守得雲開見月明,我心裏安慰的緊。但是以後的路,既然你們一塊兒走了,就要好好走下去。或許這條路比從前的路還要難,但我相信,事在人為,隻要你們兩人心在一處。你們好好記著我這一句吧。”

太妃的話句句入情入理,我字字回味,與玄清一道深深拜下。

我含淚感泣道:“太妃,方才來時我還害怕的緊,怕你不喜歡我。畢竟我是從宮裏出來的。”

太妃笑著撫我的頭發,道:“你若說宮裏出來的,咱們三人連著積雲,誰不是宮裏出來的。我知道你在意什麼,隻是過去的都過去了,誰沒有往事呢。大周開國百年,沒聽說過廢妃再回去的。與其老死宮外,不如想法子讓自己過些想過的日子吧。人生百年,能真正順心遂意的日子又有多少呢。”

我心下感動不已,玄清摟一摟我的肩,與我相視一笑。

正巧積雲端了紅棗銀耳過來,向太妃嘟囔道:“太妃的花樣最足,想了百合又想紅棗銀耳。”

舒貴太妃笑著推她,“傻子,吃紅棗銀耳是有由頭的,你且瞧瞧他們倆。”

積雲見我與玄清攜手而立,又驚又喜道:“果然該吃紅棗銀耳的。太妃好福氣啊。”

太妃頗為自得,笑道:“如何?”

積雲笑得合不攏嘴,“王爺千條萬選,總定不下一個正妃來,果然眼力這樣好。娘子第一回來時,奴婢就同太妃說,娘子瞧著和咱們王爺是一對璧人,沒想到果然有今日。”說著忙忙向我行禮。

我大覺羞赧,忙扶起積雲道:“姑姑這樣說,可叫我怎麼好呢。”

玄清道:“你瞧如何?我總說你這樣好,母妃和姑姑必定都是讚成的。”

太妃笑道:“你們倆的緣分不容易。清兒,你可要好好待嬛兒才是。”一輪明月照著窗,清輝流淌了一地,燭火搖曳其間,太妃柔美的容顏如被鍍上了一層明潔的光暈。

玄清鄭重道:“是。即便母妃不囑咐,兒子也一定做到。”

太妃慨歎著道:“我今日真是高興的很,‘長相思’和‘長相守’又成了一對兒,總算不辜負了。”太妃慈愛地撫著我的手,道:“好孩子,兩個人真心喜歡彼此是多麼難得的事,能坦蕩又心甘情願地愛慕對方更是不容易,好好惜福吧。”

我盈盈施了一禮,“太妃的話,嬛兒銘記在心。”

自安棲觀出來,玄清神色喜悅,道:“如今可放心了麼?”

我詫然道:“什麼?”

玄清吻一吻我的手指,認真了神氣道:“我帶你來見母妃,告訴母妃我們的事,是想要你明白。我待你,不是作朝夕露水之情,而是希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多久以前,我還是閨閣裏從茜紗窗內望著藍天做夢的少女,心下被《詩經》裏的這句話深深震動,仿佛打開一扇窗,看見情愛浩瀚裏最美的海洋。與我的“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一般執念不已。

如今,我與他,我總以為是沒有未來的,卻不想,他把我帶到他的母親身邊,對我說這樣的話。

心內的感動像開出無數柔軟而芬芳的櫻花,燦爛的擁擠的填滿整顆心。我在不能置信的喜悅中幾乎要落下淚了。

他握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低聲而堅定,“你要相信我。”

我用力點一點頭,伏在他肩上。有他這樣的允諾,哪怕前路再渺茫,我也可以有一分堅持的執信了。

良久寂靜,我靠在他胸前,低低道:“太妃真美。”

玄清奇道:“怎麼好端端這樣說?”

我笑道:“我從前便這麼認為,隻不過不好意思和你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