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時,僧人擺上齋來,二人吃了。靜心道:“蘇相公今日出路辛苦,隻怕要就寢了。”便拿了燈,送蘇友白到一間潔淨客房裏,又燒了一爐好香,又泡了一壺苦茶放在案上,隻看蘇友白睡了,方才別去。
蘇友白因聽這一篇話,要見白小姐一麵。隻管思量,便翻來複去再睡不著,隻得依舊穿了衣服起來。推窗一看,隻見月色當空,皎潔如晝,因叫醒了小喜,跟出寺門前來閑步。一來月色甚佳,二來心有所思,不覺沿著一帶杉影,便走離寺門一箭多遠。忽聽得有人笑語,蘇友白仔細一看,卻是人家一所莊院。又見內中桃李芳菲,便傳著步走將過來。走到亭子邊,往裏一張,隻見有兩個人在那裏一邊飲酒,一邊做詩。蘇友白便立住腳,躲在窗外聽他。
隻見一個穿白袍的說道:“老張,這個枝字韻虧你押。”那個穿綠的說道:“枝字韻還不打緊,隻這思字是個險韻,費了心了。除了我老張,再有那個押得來?”穿白的說道:“果然押得妙!當今才子不得不推老兄。再做完了這兩句,那親事便穩穩有幾分指望。”穿綠的便歪著頭想了又想,哼了又哼,直哼唧了半晌,忽大叫道:“有了,有了!妙得緊,妙得緊!”慌忙拿筆寫在紙上,遞與穿白的看。穿白的看了,便拍後打掌笑將起來道:“妙,妙!真個字字俱學老杜。不獨韻押得穩當,且結得有許多感慨。兄之高才,弟的深服者也。”穿綠的道:“小弟詩已成,佳人七八到手,兄難道就甘心罷了?”穿白的道:“小弟往日詩興頗豪,今夜被兄壓倒,再做不出。且吃幾杯酒,睡一覺,養養精神,卻苦吟一首與兄爭衡。”穿綠的道:“兄既要吃酒,待小弟再把這詩高吟一遍,與兄聽了下酒何如?”穿白的道:“有趣,有趣。”穿綠的遂高吟道:
楊柳遇了春之時,生出一枝又一枝。
好似綠草樹上桂,恰如金線條上垂。
穿白的也不待吟完,便亂叫起來道:“妙得甚,妙得甚!且賀一杯再吟。”遂斟一杯遞與穿綠的吃。穿綠的歡喜不過,接到手一飲而幹,又續吟道:
穿魚正好漁翁喜,打馬不動奴仆思。
有朝一日幹枯了,一擔柴挑幾萬絲。
穿綠的吟罷,穿白的稱羨不已。
蘇友白在窗外聽了,忍不住失聲笑將起來。二人聽見,忙趕出窗外來看,見了蘇友白便問道:“你是何人,卻躲在此處笑我們?”蘇友白答道:“學生偶爾看月到此。因聞佳句清妙,不覺手舞足蹈,失聲語突,多得罪了。”
二人看見蘇友白一表人物,說話又湊趣,穿白的道:“兄原來是個知音有趣的朋友。”穿綠的道:“既是個妙人,便同坐一坐如何?”便一手將蘇友白扯了同進亭子中來。蘇友白道:“小弟怎好相擾?”穿綠的道:“四海皆兄弟,這個何妨。”遂讓蘇友白坐下,叫小斯斟上酒來。因問道:“兄尊姓大號?”蘇友白道:“小弟賤姓蘇,表字蓮仙。敢問二位長兄高姓大號?”穿白的道:“小弟姓王,賤號個文章之文,卿相之卿。”因指著穿綠的道:“此兄姓張,尊號是軌如,乃是敝鎮第一個財主而兼才子者也。這個花園便是軌如兄讀書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