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這甄元春於鳳藻宮待選之中脫穎而出,受到皇上垂愛,一舉封為賢淑妃。甄家聚族上下登時倍感風光無限,上至老祖宗,自然是終日笑臉盈盈合不攏嘴的,就連那些底下跑腿的,見了外人也越發的牛氣衝天,脊背挺得像根旗杆似的,說話大聲大氣,見了一般人眼睛都懶得抬,直接鼻孔衝人,得意的緊。
而促成家人們如此神氣的關鍵人物兒——甄元春,此時卻並不見得如眾所說的那般得意,皇上也並未如甄家所言的那般,對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事實上,皇帝此時過了對於初來乍到新進宮人的新鮮勁兒,而且當初封賜甄元春為貴妃,本來也是出於穩定包衣一方勢力的政治立場考慮,加之甄家在朝中各方所花費心思銀錢一樣不少,自然有不少的勢力向著甄家,於是皇帝順水推舟,便封賜這個賢淑妃。
而元春這邊剛剛得著了幾日的皇恩盛寵,本來喜不自禁,未曾想沒幾日,皇上卻好像將她忘記了一般,不怎麼朝這邊來了。這邊正在苦苦思索改如何是好,卻見抱琴神色匆匆走進來,支走了身邊的宮女丫鬟們,方才在她耳畔耳語了幾句,並敏捷的從懷中抽出一封紅印泥,快快交到了元春手上。
元春一看之下,也是大大吃了一驚,看完信箋立馬放到蠟燭上麵,給燒的灰兒也不見。接著她眉頭緊鎖,困在窗前來回踱步,躊躇了許久,終於打定主意,讓抱琴賄賂了大太監夏冬青,請皇帝當晚前來就寢。
其實皇帝對於賢淑妃元春的疏遠,除了之前所言的幾點緣由,最為要緊的一點,卻是眾人最不敢提及的。就是朝中以甄家為首的包衣勢力,多半是家中祖上的先人自先祖入關之時就追隨左右,一道馬背上打下天下,故而對於先帝,乃至被先帝兩廢兩立的太子,大都忠心耿耿,難以動搖,不過迫於如今皇帝的威嚴,表麵裏都依照著漢人包衣世家的本分,是極為恭敬的。
皇帝登基之初的幾年,各派係挑起的爭端乃是兵亂都是有的,而這個甄元春乃是甄氏一族之長女,是否曾經染指其中,無人可知。所以皇帝每思及此,便心生厭惡嫌隙,唯恐這個元春是追隨著前朝太子勢力的人,防之又防,亦不為過。
這日在禦書房批閱奏章完畢,由著夏冬青引導著,不知怎麼的,就走到了賢淑妃的寢宮近處,卻聽到這個宮內鶯聲燕語、古琴悠悠,一時心中興起,便臨時改為移駕淑妃處。
元春等一眾宮人,忙迎了皇帝進來,二人閑話一番,似乎也沒什麼趣味,元春又應皇帝之請,奏了古琴名曲《廣陵散》與《十麵埋伏》,皇帝聽了隻是一味的讚好,卻並沒什麼過多的寵愛親昵之舉,似乎也並無留宿此處的意思。
元春一見此狀,知道寶釵信中所言的“若非行此下策,恐難再得恩寵”不是虛妄之言,遂一曲演奏完畢,退了身邊的一眾太監宮女,俯身跪在皇帝麵前,垂淚說道:“皇上,臣妾有一樁極大的過失,還望吾皇恕罪啊!”
皇帝聽聞此言,倒也不過於驚訝,穩了穩神色,朗聲答道:“你先起身,且慢慢道來,朕聽完你所言之事,再與定奪罪過與否也不遲。”
元春並不起身,仍舊跪著,含淚說道:“臣妾近日剛剛接到家中可靠親人的家信,說是有一件極為要緊的事情,要告知臣妾,”元春偷偷抬起眼睛望了一眼皇帝,卻見他半閉著雙目,似在聽,又似乎神遊不在此處,心中雖然猶豫了半晌,思緒最終還是落回到謀得皇帝青睞,成敗在此一舉的關鍵之處,於是一狠心,接著滔滔不絕將寶釵信中所言之事,統統說了。
“啟稟皇上,臣妾家東府珍大哥哥的兒媳,秦氏名可卿的,竟是個來路不明的人物。往年間,居於閨中之時,臣妾也曾懷疑,那秦可卿以一個養生堂棄嬰的身份,如何入得了我們甄府的家門,這還不算奇怪,我那想來最是看中門第的表哥嫂,又是出於何種考慮,將這個秦可卿給捧得如同星星月亮一般,簡直廟裏麵供起來的菩薩,也沒有像她那樣嬌貴的!”
見皇帝依舊半閉著眼睛,屏氣凝神聽著,元春便繼續說道:“直到我薛家姨母家有一個妹妹,名為寶釵的,自幼便是極為聰明伶俐的,長輩都說這個女子才智過人,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夠企及的,”
元春稍微抬了抬頭,“這位妹妹來了府裏之後,沒幾天便覺得這位秦氏來曆實在蹊蹺,便托了她的哥哥叫薛蟠的,不是皇上是否記得,就是管著咱們宮裏買辦事宜的薛家,他們找人暗地裏各處打探了一番,結果卻真真是嚇死了人!”
皇帝的眼睛睜開一些,低著頭,瞟了一眼甄元春,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元春便聽命接著說道:“她們多方托人,花費多少周折,才查到了這個秦氏的底細,竟然壓根就不是什麼養生堂的棄嬰,而是有父有母的一個人,而她的父親,不是別人,正是咱們宗人府中前幾日死去的義忠親王老太爺,也就是前朝的太子爺的遺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