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毒箭 (1)(2 / 2)

看日渥布吉急匆匆的樣子,張幺爺預感到日渥布吉遇到了什麼事情,就看著他,沒挪步子。

日渥布吉走到張幺爺跟前,還沒開口,張幺爺首先問道:“是要馬上趕路回臥牛村了嗎?”

日渥布吉卻說:“我還正說來找你們兩個呢!今天恐怕是趕不了路了,得在這兒耽擱一晚上了。”

張幺爺不解地說:“為啥?這兒就是再好,也還是趕路更要緊啊!出來幾天了,我心裏頭還真是著急得很。”

日渥布吉說:“村子裏的一個槍手死了,我得超度他的魂魄過橋上路。”

“哦?何時死的?”張幺爺吃了一驚。

“就剛才一陣子的事情。”日渥布吉說。

“怎麼死的?”

“被毒箭射死的。”

“被毒箭射死的?什麼毒箭?誰射的?”

“暫時還不知道,兆豐已經帶人去出事的地點看去了。”日渥布吉的臉色很是難看。

“該不會又要出啥不好的事情了吧?”張幺爺的心裏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槍手的葬禮

這被大山合圍著的村寨的夜色要比外麵世界的夜色深沉許多。被黑色塗抹的世界裏,見不到一點星光。整個村寨沉浸在濃厚的靜謐中。似乎一到了晚間,所有的一切都爭先恐後地進入了黑色的夢鄉,與黑夜進行一場神秘的約會。

而在一片林子裏,卻燃起了幾堆旺盛的篝火。寨子裏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他們要在這兒為一個靈魂送行。一位槍手就要上路了,他的靈魂將要回到遠祖的序列中去,寨子裏的人要送這位槍手最後一程。

聚集在火堆周圍的人並沒有痛失親人的那種憂傷和悲戚,他們各個神情肅穆,默默地看著在為槍手準備著上路的人。

死去的槍手叫多羅,是兩個男孩的父親,他的蘆笙是寨子裏吹得最好的,情歌也是寨子裏唱得最亮的。他也是寨子裏對女人最好最多情的一個男人,無論是自己的老婆,還是寨子裏的其他女人,他都發自內心地喜歡,他愛這些女人勝過愛他自己。而今天晚上,這個喜歡女人勝過自己生命的多羅就要上路了,他要丟下他熱愛的這些女人,到祖先的序列中去了。那些曾經被他愛過的漂亮女人,各個穿著孔雀藍的土布衣服,手上端著一碗清清的泉水,圍繞著多羅的遺體默默地行走,她們用溫柔靜穆的眼神注視著這位集勇敢和多情於一身的男人,用心靈最柔軟的部分一起為這個男人禱告,願他在去往祖先靈魂居所的路上,花團錦簇、一路歡欣。女人們用纖細的手,蘸上碗裏的清清泉水,朝多羅的臉上灑去,多羅黝黑的臉龐平靜得像夜裏泛著冷冷清輝的一麵湖水,神秘深邃。

在不遠處的一堆旺火旁,有人在燒火、殺豬,用醇香的糯米做手抓飯,他們在為多羅回歸祖先的故土前作充足的準備。

寨子裏的每一個人在咽氣後都必須在當天下葬,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他們必須要搶在山神野鬼得到死者死去的消息前,把死者的靈魂悄悄送走。他們害怕山神野鬼得到死者要走的消息後,在半道上給死去的靈魂設置障礙、布置陷阱,讓死者的靈魂在山嶺間迷路,最後成為這些山神野鬼的仆人,而活在世界這邊的人卻一無所知。

這時,幾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攙扶著一個拄著烏木拐杖、老態龍鍾的老婆婆走到了多羅的身旁。老太太是多羅的祖母——索普阿婆。索普阿婆已經有一百二十多歲。一百多年的歲月消磨,已經把她原本纖細筆直的腰杆壓迫成了一張永遠不可能再直起來的彎弓,使她走起路來活像一隻老邁的白鷺。

索普阿婆的丈夫已經給她托了很多回夢,他要接索普阿婆到祖先那邊去。可是索普阿婆每回都對索普老爺說,她要是也跟著他走了,誰來看管寨子裏的這些小輩們。這些小輩們還離不開她的看護啊!

索普阿婆是剛剛才得到多羅要到祖先那邊去的消息的。於是她要托付多羅給祖先那邊捎帶這邊的消息過去。索普阿婆要乞求祖先,既然多羅的靈魂被祖先接過去了,她要讓那邊的祖先再送一個傳人過來。香火延續,生息繁衍,代代不息……

傳承,是世世代代永遠的密碼,隻可意會,無須破譯……

索普阿婆顫巍巍地被攙扶到多羅的身邊,看著直挺挺像是睡著了一般的多羅,她接過一個女人遞過來的一碗清泉水,用幹枯的手指蘸上泉水灑在多羅濕淋淋的臉上,用含混不清的蒼老聲音朝多羅說:“多羅啊!好孩子,上路了,要小心些,別讓山裏麵那些豺狼虎豹變成的漂亮妖精迷了你的眼睛。不要貪玩,不要調皮,不要在路上愛上與你不相幹的女人,就直直地到祖先那兒去吧,告訴祖先,我們砍下了一棵樹,就要栽上一棵樹,不能讓這片寨子少了樹的蔭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