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亦微漸漸聽得樓下蓬蓬蓬傳來強勁搖滾,單聽節奏已有怒氣,重拳般擊上樓板,一震一震。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程森當初介紹說這間LOFT的二層閑置了有半年之久。

不過萬幸大概舍友把隔音做得好,聲音仿佛來自極遠,像雷,再憤怒也是不相幹的,無害的。於是江亦微才得以事不關己一般在枕間淡然想,等著吧,憤怒也一樣會老,老了就變得癟癟的,像被針紮過的氣球,曾經怎樣飽滿鮮豔也不算數了。

到底還是睡不穩,做很激烈的夢,太投入,次日她起身便遲了。

導師今次自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回來,興致很高,急吼吼召見一眾門徒,不知有多少心得要講,這種情形下遲到,跟討打沒有區別。亦微暗呼倒黴,一麵往脖子上胡亂纏著圍巾一麵衝下樓梯,到轉角恰見個極清秀的男孩子正輕輕合攏樓底那一扇又厚又重的鐵門。他一抬眼見亦微毛手毛腳撞下樓來,倒嚇一跳,隨即指指門內,在耳邊做一個睡覺手勢,又說了“噓”,樣子十分可愛。亦微便也不得不靜了,躡足一級一級台階走下來,直在心中歎,哎唷,不知裏頭是什麼人值得他這麼寶貝。又以為這水仙少年便是新鄰了,有心與他攀談,他卻說不是。像是不欲多跟亦微打交道,那男孩子很快在橋頭打了個車,走了,背著吉他。

此後亦微又撞見過他兩三回,都是晚間來清晨離去,帶著徹夜縱情後的困倦跟饜足,而跟那位芳鄰,卻始終沒有機會照麵。

言在自意大利回國,見亦微陡然換了住處,雖覺莫名其妙但也不好深究,然而令他覺得更神的是,她住這麼久了竟然連室友臉方臉圓都還不曉得,算是詭異了,不過這也就是江亦微,言在有時疑心她在乎的東西其實不在這世上。

轉眼已是期末,亦微有兩篇學期論文要寫,於是成日捧住幾卷書來讀,也不出去玩。不過一旦做起自己的功課來,她態度好似散漫了不少,有時歪在沙發一角看材料,姿勢太舒服以致睡過去,於是言在回家,開門隻見一地都是散落的打印紙,活活要笑死,“明明是睡神下凡,假裝做什麼學問啊?”然後便來她頸項間吻一吻,又去她發間吻一吻,順勢拍拍打打把她從沙發當中拖起來,兩個人有商有量叫外賣來吃。

但他怎麼會聞不到呢?另一個男人的味道。

浴室裏,亦微將手臂彎到鼻端嗅了嗅,沒錯,是顧明輝的氣味,是他整個下午抱她在懷中汗液跟呼吸的滲透。事後的淋浴,當然她有,那是偷情者的道德底線。然則,秘而不宣的性愛的氣息,純粹動物性的酸堿化合效果,籠罩在發與膚之上的那一層霧氣般的荷爾蒙,洗不掉的。

卷土重來的顧明輝這一回變得很難纏,從前他不這樣,從前他也不會說,“好不好呢亦微,不如我離婚”。聞言,亦微就從他的臂彎當中抬起了臉,冬季淡薄的日色半明半昧照在他的麵孔,她清楚看見他鬆垮的麵皮,疲倦的嘴角,還有唇邊無比頹唐的法令紋,這樣就靜靜問他一句,“跟我有什麼關係?”說完她自起身著衫,去床尾找她的內衣。江亦微的性情裏有極其冷酷的部分,靠得不夠近不會看到。

這樣的反應,像是令顧明輝失望了,但他又像是早知如此,也不抵抗也不招架,隻是半坐半臥的姿態更加頹然一些,身體皺縮一些,停一停又低聲道:“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亦微,你是一個問題少女。”

她就一笑,“嗬,我有什麼問題?”

“你整個人就是個問題。而我以為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的,但後來發現並不。”顧明輝記得多年前的江亦微,瘦,焦灼,饑餓。他甚至想,剛成年的小母狼如果化身為人,勢必就是當時她那個樣子的。如此年輕,全身卻已如此渴望—她在渴望著什麼呢?他真想知道。

“你有愛過誰嗎?”於是他問,以為在今天自己終於有資格得到答案。不錯,他目睹過她的青春,目睹過她最初的滾燙、乖戾和茫然,就自以為了解她,洞悉她的秘密,對她內心的潮汐了如指掌,而其實他已來得遲了,她的渴望要早得多,早在青春之前,比身體的覺醒更悠久,早在童稚之時乃至降生之時,那時她已看到自己的命運:這世上有一種渴望,聲如眾水量如海沙,正等著她去承受它。但此時亦微卻否認了,“我誰也不愛。我他媽的誰也不愛。”真是夠了,這個話題。

顧明輝卻根本不以為然,隻一麵搖頭,一麵若有所思地講,“不,你一定愛著誰。愛得連你自己也害怕,不願意明白,不願意知道。不能說,不能提及,提及就會痛。一定有的,亦微,一定有”,說完他嘴角一撩,笑了,麵孔大半在陰影裏小半在光中,笑得亦微一脊的寒毛都豎起來,連忙轉身走出房間。事情是這樣慢慢變得不堪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