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兩個人各自掉頭離去,她沒有回頭看他的背影,他也沒有看她的。
事情是這樣慢慢變得不堪忍受。
後來的日子就不再有雪,卻有雪後最陰冷肅殺的天氣,一城都是雪化後的泥水,汙爛至極,十分不堪。
亦微每日早早起身,捧著熱茶來喝,伏在案頭奮力看書做筆記,比往常要靜默。有課也乖乖去上,坐很長時間的公車和地鐵。她的書籍世界是清平的,明晰的。“恩登布族男巫首先是一個占卜者,他不能吃羚羊肉,因為這種羊有一身亂斑皮;如果吃了的話,占卜就會迷離要點。由於同樣的理由也禁止吃斑馬,禁食有黑皮的動物(它會投以陰影,遮蔽住他的千裏目),禁食有尖刺的魚類(因為骨刺會刺傷占卜者的占卜器官肝髒)”,亦微的題目選在了原始圖騰,日常手邊離不開一本列維-斯特勞斯。他的筆下,原始社會建基於名詞與名詞的關係,那時,動詞的統治尚未開始,而形容詞的存在完全是出於虛榮。真是最澄明的世界了。一切都等著開始,隻有直接的指認,“這是麋鹿”,“這是艾草”,而“生”“死”都還沒來得及進入人的視界,更不用說愛情。
另一方麵,她也奮力交歡,嚐試以情欲之潮撲滅她焦灼的身體,然而無效。在冬之深處,在黑暗中,在欲念席卷而來的昏聵裏,男人的麵孔她無從辨認,不能確定那是顧明輝抑或聶言在,這樣她就不得不更靜默了。有一次,在過程中,言在突然停下來,拂開她麵孔上的亂發,問她,“亦微,你在想什麼?”她才察覺自己發怔,隨口敷衍他,“沒什麼”,但其實她在想這個冬天什麼時候才算過去。
然而她知道,不會太久了這個冬天。必須結束,因為再下去她就要瘋了,很安靜地,很內在地,變瘋掉。
是在萬劫那兩記耳光之際,她三魂七魄都已不在原本的位置上,她明白自己,終究,是軟弱了。
“亦微,你到底搬去了哪裏?為什麼不能給我知道?”顧明輝在教學樓的草坪旁停穩了車,轉臉問她,眼神哀哀的,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柔情。正值下課時分,車窗外學生熱鬧來去,又有人高聲嚷肚餓,招呼同學一道去吃牛肉炒河粉,亦微聽了不禁一笑。
其時天色已暗得如同深夜一般,瞥一眼車內電子鍾,差一刻九點。亦微記起自己跟言在謊稱晚間有課,約了九時整在學校東門見。瑣碎的謊言令人疲憊,而且自厭。江亦微每一次見到自己的卑劣都像是初見,她是永遠無法習慣的了。這樣想著就突然不耐煩起來,急於擺脫眼前這個男人,於是她冷笑道:“嗬,用我告訴你麼?反正你找得到。”
聞言,顧明輝也就不再繼續勸說下去,隻是輕聲地,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再也不會找你了。你再跑開我也找不動了。”
亦微轉臉打量他一番。他有一絲不苟的肩膀與黑發,條紋領帶,琺琅袖扣,三件套西裝,黑大衣。這樣她才想起自己其實並不了解顧明輝,而究其原因,也說不好是因為沒契機還是沒興趣。但他確乎比較像是那種呆板無趣的男人,他生命中唯一值得玩味的事件,是有一個他駕馭不了的情婦。
“你是在威脅我嗎?”她覺得好笑,逗他,心頭隨之湧起些不善,江亦微蔑視一切在精神上無法與之抗衡的人。
他就搖搖頭,對住亦微笑一笑,“算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