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的珍姐哪還有一點當初的樣子啊?生過孩子使她纖細的身材變得雍腫走樣,一頭長發隨意盤起,雙眼因哭泣和迷茫顯得紅腫混沌,青春的臉龐被歲月刻上一條條難以抹去痕跡,渾身散發出的蒼涼與無奈讓人心生不忍。
過了幾天便不再見到陳珍出現在對麵了,也許,她已經灰心了吧?也許,她到另的地方去了?也許,她遇到什麼不測?凝藍越想越為陳珍擔心,可向別人打聽她的去向,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陳珍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凝藍著實難過了好一陣子,可是,她都自顧不暇了,哪還有餘力去管別人的事啊。隨著時光的流逝,陳珍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消失在人們忙碌的記憶裏。
後來,在外省開公司的哥哥喜得貴子,生下大胖兒子。嫂子原本就是哥哥的得力助手,加上現在公司正在快速發展的緊要關頭,嫂子根本沒辦法好好呆在家裏帶孩子。哥哥便想把退休在家的爸爸媽媽接過去一起住,一來,可以幫他們帶帶孩子,二來,哥哥早就想將爸爸媽媽接過去享享清福了,隻是他們一直放心不下凝藍。而一向乖巧聽話的凝藍卻一反常態執意留下,怎麼也不肯和他們一起搬過去。
就在二老還想勸說凝藍的時候,她突然接下了電台節目主持人的工作,這樣就算他們再怎麼舍不得也法辦法了。於是,他們便幫凝藍找了一個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人,可誰也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就是陳珍。
原來,她並沒有離開這裏,隻是沒有再出現在父母家門口而已,她不想讓父母為難、不想再讓他們難過。自己也是個當母親的人了,她深深明白自己當初的行為對父母是多麼大的打擊和傷害。她現在要做的並不是去打擾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而是安頓好自己讓他們放心。其實,隻要知道二老身體健康,生活幸福就好了,即使永遠得不到他們的諒解也沒關係。
現在的陳珍隻想好好找份穩定的工作,好好把淨淨扶養成人,那就夠了。隻是,沒學曆,沒文憑的她很難找到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但是,為了生存,為了淨淨,她隻好暫時打一些零工先把生活安頓下來再說。後來,無意間聽說有人要找保姆,便來試試看。
其實,第一次見麵的時候陳珍並沒有認出凝藍,在她記憶中小凝藍是個愛唱愛跳,活潑又好動的小妹妹。她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卻一臉平靜,像是看破一切的縹緲女子聯係在一起。
凝藍卻十分高興這樣的“意外”,她還一直在為陳珍的處境擔心呢。真想不到,她竟然會主動跑來應征這份工作。現在說什麼她都要把她留下來,雖然自己無法給她們母女倆多麼優渥的生活環境,還至少可以給她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一個暫時棲身的家啊。
就這樣,在緣分巧妙的安排下,凝藍和陳珍母女倆暫時組成一個奇特又和諧的家。
凝藍不想讓陳珍整天呆在家裏,她還年輕,應該多出去接觸外麵的世界,說不定還能遇到那個真正適合她的人呢。於是,在凝藍的幾番勸說和鼓勵下,陳珍真的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還能配合凝藍上下班的時間。
現在她和淨淨的關係也慢慢融洽起來了,對於現在的這一切陳珍感到很是滿意。她對凝藍除了有一份姐姐對妹妹的疼愛之外,還多了一份“再造之恩”的感激。在不知不覺中她早已將凝藍視為自己責任,將她的幸福看得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她一定會好好照顧凝藍的,這不僅是她對凝藍父母的保證,更是一份莊嚴的承諾。因為凝藍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凝藍的快樂就是她的快樂。
歲月的流水來匆匆,去也匆匆,洗去了些什麼,同時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些什麼。陷入回憶中的她,並沒有覺察有人靠近,更沒有注意到那個人正用一種又憐又愛,又渴望又無奈的複雜表情盯著她。
在往事的海洋中載浮載沉的她,時而蹙眉輕歎,時而抿唇搖首,時而幽然淺笑,時而悲傷憂鬱……站在不遠處的孟浩哲將她的一顰一笑盡收眼底,植入心底。
他不清楚是怎麼樣的思緒讓凝藍一向不太有變化的臉上出現那麼多不同的表情,他就那樣靜靜看著她,守護著她,為她的堅強保駕護航,為她的脆弱撐起一片藍天。
驀然自回憶中轉過神來的凝藍,發現孟浩哲赫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看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架勢”好像不是剛剛才到的樣子。凝藍暗怪自己一聲“怎麼這麼沒有警惕心呢,要是出現什麼壞人,那怎麼辦啊?”隨即又搖頭輕笑否決了自己的想法“嗬,哪有那麼笨的歹人會看上自己啊?”。
“在想什麼呢?”不知何時孟浩哲已經來到凝藍跟前,還彎下腰來與她平視,深邃如海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奇特的光,在凝藍還沒捕捉到的時候,便消失在滿天璀璨的星河裏。
“沒什麼,你又剛好下班路過?”凝凝對於他這種“剛好”的行為,已經見屢見不鮮、習以為常了。
“嗬,有那麼明顯嗎?我還以為自己已經隱藏得很好了呢?”孟浩哲坦然承認,一點也沒有被拆穿的窘迫,反而開起玩笑。凝藍無力地笑了笑,就是他這種牲畜無害的態度讓人不忍心,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的靠近。
“這次我不是剛好路過,而是特意來接你的。”收起玩笑的表情,孟浩哲正色地說。
“不用了,珍姐會來接我的。你白天那麼忙,應該早點休息才是。”凝藍已經記不清楚自己說過多少次類似的話了。
“凝藍,你在關心我嗎?”孟浩哲不知是故意聽不懂她話裏拒絕,還是自行剃除自己不想聽到的字眼,隻揀喜歡聽的自行理解?
麵對孟浩哲顧左右而言它的轉移話題的“功力”,她已經從剛開始不知所措,到現在的冷靜以對。“我們的生活作息不一樣,所以,你不必特意來接我。而是應該像“正常人”一樣好好休息,蓄足體力以應對白天繁忙的工作。”凝藍特別強調“正常人”兩個字,借此來提醒孟浩哲他們之間的不同。
在孟浩哲和陳珍有意無意的暗示下,凝藍已經知道孟浩哲對自己的好感了。然而,她隻能選擇假裝聽不懂,看不見,唯有這樣她才有力氣去和自己的心魔搏鬥。她必需用冷漠的態度去麵對孟浩哲溫柔的熱情攻勢。雖然心牆已經開始龜裂,但她仍舊不可以棄守,一定要堅持到底。
這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啊,但她心底的苦澀與掙紮,又有誰會明白呢?!
“還說不是在關心我?”孟浩哲笑得一臉燦爛。
“任何一個普通朋友我都會這樣勸他的。”凝藍表情淡泊地說,卻在心底瘋狂地點頭承認“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我關心你。”
“凝藍,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用你的心回答我,你真的隻當我是普通朋友嗎?”孟浩哲如炬般的深眸緊緊鎖住凝藍細致的臉龐,嚴肅口氣不再有一絲絲戲謔,而是一種壓抑的沙啞,深沉又渾厚,明顯飄浮著一絲祈求的痛苦。
凝藍的心已經糾結成一團了,理智和情感無情地撕扯著她脆弱的神經,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錘搗著她的心,鞭打著她的靈魂。她多想回答:不是!就在她無意識的狀態下,恍惚中她聽到自己用一貫淡然的語氣說“是!”簡潔有力,幹脆明了。
嗬,感情與理智的戰役,最終還是理智勝出。她已經過了天真爛漫,感情用事的年紀,不可以讓情感蒙蔽了理智,要用理智去支配感情才是。
“凝藍,你為什麼要那麼善良,善良得那麼殘忍?你可以欺騙我,但騙得過自己的心嗎?不要再逞強了好不好,你已經強撐得夠久了。不要再撐了,不要再將自己封鎖得那麼深,那麼緊了好不好?不要拒我於千裏之外,讓我靠近你,保護你,溫暖你,嗬護你……愛你!”孟浩哲決定不再玩曖昧遊戲了,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自己的真心,將自己滿腔快要溢出的愛,清清楚楚顯現在她的前麵,讓她沒有躲避的空間。
凝藍沒想到孟浩哲會那麼直接、坦白地說出來。她心裏亂極了,如果不是對他有情她不會那麼掙紮,如果不是對他有愛她不會那麼痛苦。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逼她呢?她也好想好好愛他,她也好想好好被他疼愛,可是,她不能啊,不能……
凝藍覺得自己好像在坐世上速度最快的過山車裏,忽上忽下,忽高忽低,一會兒在高高雲端,一會兒進入狹長的隧道,一會兒飛升上天,一會兒極速降落。她一向平淡如水的心境,怎麼經得起這樣巨大的衝擊呢。原本白皙的臉上此時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一毫血色,她感覺自己就像秋風中飄零的落葉,好想好想找個地方靠一靠,好想好想有棵為她遮風擋雨的大樹讓她不用再漂泊,不用再流浪……
然而,落葉自從脫離枝椏後就注定了一生都要在漂泊中度過,直到生命的盡頭。這是落葉的宿命,也是她的無奈,沒人可以改變。
凝藍勉強穩住自己震顫不已的心神,淡淡說道:“我沒有欺騙自己,更沒有欺騙你。我沒有權利阻止別人愛上我,但我有選擇所愛的權利。”為了讓孟浩哲徹底死心,凝藍說得毅然決然。
“凝藍,你真的好殘忍!”看著她依然冷漠的臉,依舊沒有溫度的水眸孟浩哲頓時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一股深入骨髓無法驅除的冰冷。難道自己又錯了嗎?難道自己注定永遠是一廂情願地付出,最終隻能得到一個又一個冰冷又殘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