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憶,他也知道自己躺在醫院裏。除了討厭的白色之外,這裏還有更讓人討厭的消毒水的刺鼻味道。這是他最不喜歡呆的地方——自從那次在醫院裏陪了車禍受傷的老爸幾個月之後,哪怕隻是遠遠地看到醫院大門,他都會繞道而走。
他才不要呆在這個鬼地方呢——費烈猛地起身,雙手撐在床側——哪怕一分鍾他也……
掌心觸到床沿的刹那,鑽心般的巨痛襲來。與此同時,他的動作也驚醒了在他腿邊趴著睡著了的黎娜。
他怔怔地看著她。
“黎娜……”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些厚厚的石膏和紗布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我的手怎麼了?”
孟黎娜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讓清晨的陽光和帶著早春涼意的空氣湧入房內。
接著,她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靜靜地看著他。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她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她穿著一身黑。黑色皮夾克,黑色短裙,黑色長襪,和黑色的馬靴。她把黑發綁了個高高的髻,甚至還戴了黑色的耳環和項鏈。在這一片黑色中,她的臉顯得分外白晰。也許是因為哭過或是沒睡好的緣故,眼眶有些紅腫。
他清了清喉嚨,不由自主地想要說些輕鬆的話題。“怎麼,幾天沒見,你開始走搖滾路線了?”
默默地打量了他片刻後,她終於開口。
“事實上,直到昨晚之前,我都還是淑女兼乖乖女孟黎娜。癡癡地守著你的電話,默默等待你哪天忽然大發善心想要和我見麵。”黎娜自嘲地一笑,“但昨晚發生的事讓我忽然醒悟,我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
“昨晚?”她的語調讓他鎖起雙眉。費烈用左手撐著自己坐起來,“昨晚我隻是跟人打了一架而已。”
“沒錯。的確隻不過是打了一架而已,隻是……”黎娜冷笑,“你這一場架不是為我打的,你身上的傷也不是為我受的。當我又緊張又焦急地衝到醫院,卻在病房門口看到康宛泠坐在那裏的時候,你知道我的感受是什麼嗎?我忽然發現自己是一個超級可笑,超級無聊,又超沒自尊的傻瓜……”她頓了一下,“所以現在,我決定換一種方式來和你交往。以前那個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可憐蟲將不複存在了。或許你暫時會不太習慣這樣的改變,但至少,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像以往那樣無視我的存在了。”
“黎娜……”他試著下床,這個動作讓他發現,除了右手之外,他身上別的地方也像被幾頓重的卡車碾過了一樣的酸疼。
她冷眼看著他艱難地下床。“有看過紅玫瑰和白玫瑰的那篇小說嗎?”
“什麼?”
“那句經典的台詞是怎麼說的?啊,對了。當白玫瑰唾手可得的時候,她隻不過是衣服上黏著的一顆飯粘子,而紅玫瑰則是心口的一點朱砂痣;而當紅玫瑰就在身邊的時候,她隻不過是牆上的一灘蚊子血,而白玫瑰卻成為了床前皎潔的明月光……”孟黎娜把雙手抱在胸前,“在你心中,我和康宛泠哪個是紅玫瑰,哪個又是白玫瑰呢?”
他從不知道她也會有這樣嘲諷的語氣。或許黎娜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已經變了。
疼痛讓他的脾氣變壞。
“你也可以選擇哪個都不當。”費烈冷冷地說道,“此外,抱歉我不是中文係的,所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好。讓我把話說明了吧。”黎娜高傲地抬起下巴,卻克製不住聲音中的顫抖,“還記得你曾經對我說的那句話嗎?你說你喜歡康宛泠,卻還是會和我結婚……”
罪惡感倏地湧上心頭。他回頭看她。
“黎娜……”
她再次打斷了他。
“既然這樣,就請你實現你的承諾。我不在乎我會成為什麼,飯粘子也好,蚊子血也好……”深吸一口氣,孟黎娜轉身麵向窗外,不讓他看到她的眼神,“讓我們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