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九(1)(2 / 3)

小姨似乎也很滿意這一點兒。她在看見滿都固勒中彈的那一瞬間非常著急,她用力磕了一下馬腹,急趕一步,縮短了她與他之間的距離。她在接住了那顆貫通滿都固勒的子彈後,欣悅地輕輕叫了一下,好像她是得了她渴望得到的東西似的。

他們就像兩顆流星,雙雙從馬背上墜落下來,重疊著倒在草地上。

有關滿都固勒和小姨在西遼河之役中被一粒子彈擊中,雙雙負傷的事,日後便成為義軍中經久不絕的一段美談。

滿都固勒不是一個魯莽的起義軍領袖,他畢竟出身富戶,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在陸軍習武學校專門學習過軍事,按照蒙古族人的說法,他是烏珠哥,是識文斷字的人,他喜歡琢磨事情。

滿都固勒琢磨事情的時候,小姨就在一旁守著,她靜悄悄地守在氈包外,喚住胡鬧的牲口和狗,不讓人隨便撞進氈包去打擾滿都固勒;她給他燒奶茶,打奶皮子和奶豆腐,點艾草熏蚊蟲和毒蛇,並且為他放哨。

小姨放哨不是防王爺的隊伍,王爺的隊伍有人防,用不著她,她放哨是防止義軍中的異己分子暗中傷害滿都固勒。

義軍隊伍的成分十分複雜,有士兵、牧民、農民、流浪者、胡子、知識分子,還有幾個墾荒團的日本人。他們的政治傾向,有的是共產黨的堅定分子,有的是親日的偽滿特務,有的是抗聯戰士,有的是國民黨的秘密地下工作者,有的是王爺的奴仆。他們同床異夢,各自抱著利害主張,並因為各自的主張常常滋事,糾紛不斷。

抗聯派遣來的特派員越來越不信任滿都固勒。他希望滿都固勒帶著義軍去攻打張家口,策應日子不大好過的抗聯隊伍。滿都固勒不幹,他要在科爾沁草原把他的大旗打下去,他和王公貴族們不光有黨仇和階級仇,還有不共戴天的家族之仇,他要把這些血海深仇一筆筆全都給算清,他才不想讓外來的人指揮著東顛西跑的呢。

特派員指揮不動滿都固勒,決定把他搞掉。特派員和幾個親信一起,私下裏策反了一些心懷不滿的義軍成員,利用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帶著武器衝進了滿都固勒的住地,脅迫滿都固勒聽從他們的指揮,讓出兵權,並利用他在義軍中的威望下達命令,把隊伍帶往張家口。

英雄滿都固勒盤腿坐在那裏,動都沒動一下。他手裏端著一碗奶茶,奶茶熱熱地冒著暖氣,茶麵上厚厚地浮了一層香噴噴的奶皮,這使得他的姿勢十分具有誘惑性。他眯著一雙虎眼,有些輕蔑地看著麵前的那些人。

滿都固勒說,我要是不答應呢?你們能怎麼樣?你們不至於殺了我吧?

特派員說,這很難說。你要答應了呢,隻要把人帶往張家口,這支隊伍還歸你領導,你還是這支隊伍的領袖。你要不答應,你就是叛徒,叛徒的下場你是清楚的。

滿都固勒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把奶茶碗放在地上,說,那我就先殺了你們。

特派員咯咯地笑,笑得差點兒沒背過氣去。特派員覺得這太有意思了,他說,滿都固勒,都說你這個人聰明,我看你這個人其實很傻,你傻得有時候都有點忘乎所以了。我們這麼多條槍指著你,我們子彈都頂上了火,我們的槍又不是燒火棍,老實說,你連動彈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就算我們不動槍,我們拿刀來砍你,一人一刀也把你砍稀碎了,你拿什麼來殺我們?你未必準備把奶茶喝完了,拿茶碗來砍我們不成?

滿都固勒深表同情地搖了搖頭,說,你們怎麼就那麼肯定稀碎了的是我?你們怎麼就不想一想,我滿都固勒能坐在這兒喝奶茶,我會那麼容易地讓你們衝進來,讓你們把我稀碎掉?你們轉過身去,往身後看看。

特派員和他的人很聽話,轉過身往身後看,他們那麼一看就全傻了眼——

小姨就像矯健的黑丁子樹,紅巾紅袍地站在那裏,一隻手緊握著一支機頭大張的德國造擼子,一隻手舉著一枚拔去了保險蓋的日造馬蘭瓜,槍口閃著烤藍,手雷黑森森的,一齊對準了他們,是欲欲躍試等著發動的樣子。小姨自己和她手中的武器不同,小姨的百結辮編得漂漂亮亮的,白色的腰帶束得整整齊齊的,神色平靜,是十分安靜的樣子,隻是在那些人轉過身來朝她看的時候,她緩慢地揚起了下頦,用羚羊一般警覺的眼神看著那些人,若非如此,若不是她緩慢地揚起了下頦,並且手中舉著那兩樣冷冷森森的武器,她的樣子就像他們還是滿都固勒的兄弟,是平常的日子裏來串門的客人,而她是隨時可以走開去為他們端奶茶煮手抓肉的女主人一樣。

氈包外麵傳來了喧嘩聲。喧嘩聲越來越近,那是忠實於滿都固勒的義軍聞訊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