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2)(1 / 3)

被埋進了鮮花茂草叢中的小姨則是另外的一隻船,一隻從容而又輕盈駛進憤怒了的大海裏的雙桅船。她是溫存的,神秘莫測,她在風暴來臨之時並不恐懼,她張滿了她的白色風帆,和滿都固勒絞纏在一起,來往響應,此起彼伏。她知道風暴將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到來,知道風暴將會出現什麼樣的轉機,知道風暴將在什麼地方掀起滔天巨浪,奏響高潮,知道她必須給那個十趾如柱釘在船頭迎著風暴呼嘯的人兒以鼓勵,她的鼓勵是他從暴風雨中死裏逃生的唯一途徑。小姨的皮膚像薔薇花一樣飽滿並且富有張力,她的勻稱的身體像一條美麗的魚兒一樣閃爍著光芒,在與風暴搏鬥的過程中灑滿了花瓣,並且塗滿了揉碎的花草的漿汁;她的腰肢柔韌如鹿筋,充滿了彈性和力量;她雙眼迷離,兩腮如霞,長發散開,水蛇似的將滿都固勒的脖子緊緊纏住。那是她的纜繩,它讓強悍的滿都固勒無處逃遁,在它的束縛操縱之下,他必須兌現自己的雄心壯誌,不斷地掀起風暴,不斷地死而複生,做他不屈不撓無所不能的征服者……

有滿都固勒和小姨的覆蓋,草原上生機一片。在他們所有的交歡時刻,方圓數裏的動物和植物全都在畢畢剝剝地開放著,並且彌漫出生命濃鬱的芬芳。

那樣瘋狂交合的結果是令人喜悅的,他們有了孩子。

他們一共有過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全是男孩。

兩個男孩和他們的父母一樣,是結實和美麗的,就像馬群中最結實的小馬駒,羊群中最漂亮的小羊羔。他們差不多在一落地時就站起來跑開了,還沒有從陣痛中緩過力氣來的小姨想要欠起身子來親一親他們都來不及,他們就跑遠了。他們在草地上花瓣似的奔跑著,像清晨最早閃爍出水光的露珠一樣,嘻嘻笑著,輕盈地滑過草葉兒,跳到飛馳的馬背上去,在那上麵跳舞。小姨蒼白著臉遠遠地看著他們,她的嘴唇顫抖著,她有些怕冷地將自己掩緊在羔皮氈子裏,用目光追隨著她的孩子們,她的微笑就像雪蓮一樣潔白而燦爛。

兩個男孩玩累了就跑回到小姨的身旁,他們和小姨撒嬌,他們要小姨哄著他們睡覺。小姨裝作生氣地說他們:你們隻有在睡覺的時候才會想起額莫娘嗎?你們別的時候就不會需要額莫娘嗎?但是小姨這麼說,小姨並不是真的生氣,小姨對她的孩子從來就不會生氣,她會充滿疼愛地把他們摟在懷裏,輕輕撫摸著他們羔皮一樣柔軟的小肚子,輕輕地給他們唱《太陽歌》:

太陽太陽照我,

陰涼陰涼躲開,

不要哭,不要哭,

寶君孩——陶來。(陶來:搖籃曲中的情態詞,意為小兔子。)

嗚……嗚……

寶君孩——陶來。

月亮月亮照我,

黑夜黑夜躲開,

不要哭,不要哭,

寶君孩——陶來。

嗚……嗚……

寶君孩——陶來。

……

兩個男孩很快就入夢了,他們香甜地睡著,小小的人兒打著響亮的鼾,他們在夢中真的就變成了兩隻活潑可愛的小白兔。但是那兩個男孩,他們在夢中做小白兔的時間並不長,他們給他們的父母當兒子的時間並不長。他們其中的一個生下來不久就被滿都固勒送給牧民了。滿都固勒是個革命家,他是一個胸存大業的革命家,是忙碌而時時身處危險的革命家,他有很多大業要去忙碌,有很多災難需要躲避,他不能讓孩子給纏住了手腳,壞了大事。

滿都固勒對小姨說,得把孩子送走,他們太礙事了。

小姨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急急地說,他們不礙事,他們從來沒有礙過事,他們就像夜鶯一樣聽話,他們從來就沒有礙著我們什麼。

滿都固勒十分理解地看著小姨,他知道那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他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說,梅琴,我們隻能這麼做。你知道,形勢是相當嚴峻的,我們處在敵人的追逐和包圍之中,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戰鬥,隨時都會遇到危險,我們別無辦法。

小姨那麼癡迷地愛著滿都固勒,他是她說一不二的男人,她願意聽憑他主宰她的一切。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一片片割去她身上的肉。現在他就在割著她的肉,他要割他就割吧,隻要他還愛著她,她就是被剮成了一株枯樹也不會叫半個疼字的。

最大的那個孩子先被送走,他被送給了一對沒有孩子的善良牧民。孩子被送走的時候小姨躲開了,她無法經曆這樣的分離。她到草原上去躲起來了,她匍匐在一片鮮花叢中,把臉埋進泥土中,用力地咬自己的手指,把它們咬得鮮血淋漓。然後她把自己從泥土中拔出來,把臉上的淚水抹掉,把死過去一次的自己收拾活,快快樂樂地回去給滿都固勒煮奶茶。

但是滿都固勒要把第二個孩子送給別人的時候小姨不幹了。小姨她把臉埋進過泥土,咬過了手指頭,她把手指頭咬得比上一次還要厲害。她告訴自己滿都固勒是對的,她必須這樣做,必須按照滿都固勒的意願辦,把孩子送給人。但是這一回不行,她把她的手指頭咬得鮮血淋漓也不行,她反反複複地告訴了自己也不行。她有好幾次伸出鮮血淋漓的手,忍不住要去拔槍。她想她不會再忍住了,她會打死所有奪走她孩子的人。

小姨從花草叢中爬了起來,朝家裏拚命地狂奔而去。

小姨想,孩子還沒有被人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