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姨攔住滿都固勒,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現在你聽好了,我不會做你的填房,那辦不到。你可以找另外的女人做你的填房。你管著一個省,這很容易。
滿都固勒解釋說,不是填房,怎麼是填房呢?我們本來就是夫妻,我們夫妻了三年,後來我們分開了,我們不過是把斷掉的日子重新續起來罷了。
小姨看著滿都固勒,她的目光有點冷。那是英雄滿都固勒,他已經不年輕了,兩腮有了多餘的贅肉,肚子有點膨鬆,行動四平八穩,失去了往日的衝動和敏捷;但他仍然那麼魁梧,紅光滿麵,春風得意,那麼剛愎自用,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小姨走過去,把他手中的茶杯拿了過來,放到一邊。那是一開始她遞到他手中的。小姨的意思是她不想讓他喝完那杯茶,他不配喝完那杯茶,她那樣做讓他很窘迫。
小姨說,你是怎麼想的?這讓我太奇怪了。你以為那是什麼?你要我的時候我就是你的女人,你不要我的時候我就是你一個可以犧牲的同誌,可以輕易丟給敵人,讓我承受本該你承受的劫難。我被那些男人按在地上用繩子捆綁起來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人剝掉衣裳吊在房簷下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人用鞭子抽打著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你想起來了,你愧疚了,或者你覺得我仍然是一個可心的女人,你又想要我了。你是不是想,你也可以像那些人一樣,用繩子把我給捆綁起來,把我的衣裳剝掉,用皮鞭抽我?你是不是認為你和那些人一樣擁有這樣的權力?
小姨有點激動。她站在那裏,就像一隻毛皮閃爍的梅花鹿。她高高地揚著下頦,是迎著風沐著雨的樣子。
滿都固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低下頭,喃喃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受了這麼多苦。
小姨有些諷刺地說,你要是知道了,你會從你那個地窖裏鑽出來救我嗎?
滿都固勒急了,他抬起頭來,大聲地發誓道:會,我肯定會!
是嗎?小姨盯著滿都固勒說。
滿都固勒有點不高興,還有點委屈。他知道小姨是深深地受了傷害,她是要用她受到的傷害來報複他。但他不能發火,他想發火卻不能發,他知道他已經把事情處理得相當糟糕了,他不能讓事情更加糟糕。
滿都固勒好半天才控製住自己,說,梅琴,你知道那是迫不得已,那是一個意外,在敵人重重的包圍下,誰也沒有辦法用更好的方式來解決這樣的意外。我已經盡力了,我隻能這樣做。
小姨說,你盡力了嗎?你是怎樣盡力的呢?你怎麼會想到要殺死我的孩子?你怎麼會讓我掐死他?你知不知道,那個孩子是被人一撕兩半的。他們從我手中奪過了他,他們當著我的麵,拎著孩子的兩隻腳,就那麼……孩子是突然沒有了哭聲,他的血濺在我的臉上,他的血糊住了我的眼睛,然後流淌進我的嘴裏。你想知道你的孩子的血是什麼滋味的嗎?
小姨盯著滿都固勒,她的目光非常非常的冷。
不!
是甜的。你的孩子的血是甜的。
滿都固勒被擊中了。他被擊得很重,他頹然地撐住了碩大的頭。但是他很快鬆開手,直起身子。他不能放棄,他必須挺住。
我是負責人,我肩上擔著擔子,我不能讓更多的人犧牲掉。我把革命種子全報銷了那才是真正的犯罪。我也很痛苦,那個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滿都固勒的種子,他姓著我的姓,流著我的血。我後來的妻子她沒有給我留下孩子,我現在連一個孩子也沒有。我把我自己的孩子親手殺死了,我難道心裏好受嗎?!你是一個受過黨多年培養和教育的革命者,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明白我們並不是屬於自己的,明白我們是該作出犧牲的。你也了解我這個人,你應該明白我是看重你的。我可以實話告訴你,我跟我後來的妻子在一起隻有虛榮心,從來沒有過快樂!她作戰很勇敢,對黨很忠誠,但她從來沒有讓我感到快樂!
小姨用她美麗的目光看著她麵前的那個男人。她看著他的目光中包含著那麼多的憐憫。在滿都固勒情緒激動地說著那番話的時候她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他,在那裏聽著。她的臉被窗外照進來的陽光籠罩著,顯得非常的安靜。滿都固勒說完那番話之後,她從陽光中蘇醒過來,好像要擺脫掉陽光似的,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來,坐到了滿都固勒的身旁,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他的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