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篇小說 竹骨傘(夏青)(2)(1 / 3)

林國輝回到響水鎮,看到響水鎮小學的教學樓破破爛爛,出資修建了一所教學大樓。教學大樓竣工典禮上,響水鎮的兩個副鎮長、鎮黨委書記、縣教育局局長都來了。按照典禮進行的程序,先是由縣教育局局長講話,然後是林國輝講話,最後由徐秉承代表鎮政府講話。徐秉承發完言後,突然話鋒一轉,朗聲說: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今天也是值得歡慶的日子,下麵請張誌國副鎮長給大家說幾句。

徐秉承說完猛烈地鼓起掌,一時間,所有的嘉賓和台下的學生也跟著鼓起掌。按照既定的程序,原本沒有張誌國發言,他也沒有一點準備,極力推辭著。徐秉承笑吟吟地說:你看今天大家多高興,你身為響水鎮的父母官,可不能脫離群眾路線。

張誌國推辭不掉,隻得硬著頭皮上台講話。他結結巴巴地把“教學樓”說成“吊腳樓”,把“華僑”說成“花椒”……等到張誌國麵紅耳赤、汗流浹背地講完後,徐秉承猛地從嘉賓席的椅子上站起來,驚天動地地大叫一聲“好”,接著再次猛烈地鼓起掌。徐秉承一邊鼓掌,一邊用手肘捅了一下身邊瞠目結舌的縣教育局局長康翠蘭。康翠蘭緩過神來,也跟著鼓起掌。

看台底下都是一群胸無城府的孩子,不理解成年人複雜詭譎、鉤心鬥角的情感世界,也不懂得掩飾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一個個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

張誌國的發言成了鄉親們茶餘飯後熱議的話題。簡小娟夾在這些說長道短的人堆中表現得格外積極,她從鼻子中噴出一股冷氣,說,連句話都說不清楚,讓這樣的人當副鎮長,簡直是丟我們響水鎮人的臉。

最終,徐秉承毫無懸念地當上了響水鎮鎮長。

3

徐品銘的生活出現轉機是在他升入初一那年。那一年,響水鎮中學分來一個從省城師大藝術係畢業的音樂老師——黃麗。黃老師身材高挑,五官嬌美,鵝蛋臉,脖子上老是圍著一條粉紅色的薄紗圍巾,走起路來,後腦勺那一束烏發一晃一晃的,成了響水鎮中學最明亮的一道風景線。

那時候,響水鎮中學的師資力量還十分薄弱,大都是從師範學校和師專畢業的,全校老師具備大學本科學曆的少之又少。而且,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很多副課就沒有專業的老師。幾何老師兼教學生們美術,他們在黑板上畫一個正方形,又在頂上加兩條射線就是一台棱角分明的電視機;把圓柱體加寬放矮就是所謂的魚缸。語文老師兼教動物學,他們在課堂上要求學生們大聲朗讀每一章的每一節,朗讀完了,又要求學生用鋼筆勾出每一節的重點,即動物們生活的區域,屬於幾級保護動物,是胎生還是卵生,是肉食動物還是雜食動物。

黃老師兼教兩個班的地理,她教地理不是在教,而是唱。黃老師根據當時正流行的《信天遊》,把歌詞改成地理書上的內容交給學生們——我抬頭,看地球,地球分為六大洲,亞非歐美大洋洲,南極洲荒涼無人住……在教到中國各個省份的時候,她又根據那首“張老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哪裏”提問,學生們回答,歌詞也是根據每個省份的地理位置、經度緯度、海拔、物產作相應的改動。

黃老師的教學並沒有前衛新銳的創新精神,更多的是帶著順藤摸瓜、積習難改的慣性思維。可是這獨特的教學方式居然達到意想不到的理想效果,每學期地理期末考試,在沒有作弊的前提下,她教的兩個班上連一個低於九十分的都沒有,而主課能考及格的同學就少得可憐,這成了響水鎮最大的笑話,響水鎮中學也被一度調侃成“地理學家的搖籃”。

徐品銘在音樂上的天賦引起了黃老師的注意。那天下午放學後,黃老師特地把徐品銘叫到自己的宿舍裏。

黃老師的宿舍一裏一外共兩間。裏麵是廚房,外麵是客廳兼臥室。進門左側的牆前擺放著幾張矮藤椅,藤椅對麵是一張單人床,床單上印著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圖案,枕頭上坐著一個深灰色的玩具熊。一張暗紅色的書桌安放在窗台前,書桌上打掃得纖塵不染,整齊地堆放著作業本和教科書。

徐品銘坐在窗前。窗外陽光正烈,一棵芙蓉樹橫生的枝葉簇擁在窗口,陽光照在青翠的樹葉上,反射出點點細碎的金光,徐品銘甚至可以看到樹葉上那一層細密的絨毛。芙蓉樹後栽種著幾株芭蕉,寬厚肥大的芭蕉葉波浪一樣搖曳著,層層翻湧的碧波間,芭蕉花帶著鮮豔的火焰破水而出。

黃老師坐在徐品銘身邊的一張藤椅上,說:品銘,想不想跟老師學唱歌,我是說,係統、全麵地學習。

陽光從窗子射進來,黃老師沐浴在陽光裏,渾身散發出淡淡的金光,令徐品銘想起童話中那些飛舞在陽光和雲團裏的天使,他就這麼呆呆看著黃老師,一時忘了回答。

徐品銘開始跟隨黃老師學習聲樂,從簡譜、五線譜,發聲的口型,氣息的運用……黃老師都教得一絲不苟。徐品銘每個星期天到黃老師家學習一個上午。一年後,徐品銘開始頻頻出現在公眾場合小試牛刀,學校組織的聯歡會,重大節日由鎮政府組織的歌詠會。徐品銘站在舞台上氣定神閑,不慌不忙,儼然是一副遊刃有餘的範兒,低音區飽滿醇厚,高音區高亢明亮,歌聲裏的顫音就像起伏的山巒,逶迤綿延,由高到低,由弱漸強,被賦予著生命,賦予了情緒的轉折和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