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品銘把零花錢省下來,給追追買奶粉、買玩具,發展到最後,他開始問父親要錢。每次要錢的時候,徐品銘都顯得理直氣壯,顯得天經地義,說:追追開始學走路了,我要給他買個學步車。
徐秉承神情平靜,語氣淡然,說:應該的,應該的。黃老師對你有栽培之恩,做人就該這樣,不能忘記人家的恩情。
——追追生病了,在醫院打吊針,給我錢!
——拿錢來,追追……
徐秉承每次都有求必應,隻是,他完全是站在一種喝水不忘打井人的角度償還黃老師對徐品銘的恩情。父親的鎮定自若、坦蕩磊落讓徐品銘暗自心寒,心酸。
張誌國的突然造訪讓黃老師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防備心理。
那天正午,黃老師吃過午飯,收拾妥當,正要帶著追追出門,張誌國提著一大袋蘋果和香蕉走進來。
黃老師錯愕一會兒,趕緊讓座,沏茶。張誌國坐在一張藤椅上,黃老師懷抱著追追,坐在他對麵的床邊。張誌國關切地看著這對母子,歎了口氣,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實在是難為了你。你有什麼難處,盡管說出來,我能幫忙的地方盡量幫忙。
黃老師說:謝謝鎮長費心了,我現在挺好的。
張誌國說:聽說,你為了這事,差點被學校開除工作。好好的一個姑娘家,名聲毀了,形象沒了,更可氣的是,那個男人做出這種事竟然連麵都不露,拋下你們娘兒倆不管不問,這還是男人嗎?
張誌國說這些話的時候,一點不顯結巴,顯然是精心做過功課的。黃老師沉默著,靜靜注視著張誌國,一言不發。
張誌國說: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追追想想,他這樣的出生別人會怎麼看他?他將來又怎麼在鎮上立足?你這做媽的難道真不想還他一個名分?
黃老師繼續沉默著,眼神裏的警戒之意更濃了。
張誌國看著追追,說:老實說,你孩子跟我一個朋友長得有點像。我這個朋友在響水鎮有權有勢,大家都很怕他,不過嘛……
張誌國停頓一下,說:你不要有什麼顧慮,你要真是被他欺負了,隻要你敢站出來指證他,我就敢擔保還你一個清白。你要相信我,相信政府,不管他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黃老師淡淡地看著張誌國,不冷不熱地說:沒有誰欺負我。這是我和追追的命,我們誰也不怨,誰也不怪。謝謝鎮長關心,我還有事,鎮長要是沒有別的事,你請自便。
張誌國從黃老師家出來後,徑直跑到鎮郵電所找到簡小娟。
張誌國和簡小娟站在街邊的一棵榆樹下。正午的陽光像箭鏃一樣從枝葉間射下來,在清涼的樹蔭中撕開一道道亮麗的傷口。知了在樹葉間聲嘶力竭地咆哮著,這單調而空洞的聲音裏有摧枯拉朽的穿透力,震得簡小娟兩個太陽穴隱隱作痛。偶爾有一輛車駛過他們身邊,揚起一大片灰塵滾滾下落。
張誌國抿了一下嘴,吞吞吐吐地說:弟妹,最近,我……我聽到一些傳言,都是針對你們家老徐的。
簡小娟背靠著樹身,雙手交叉抱在胸口,漠然看著張誌國。張誌國說:我聽說……聽說,……說黃老師的孩子就是你們家老徐的……我和老徐可是多年的兄弟了,這事就是打死我也不相信。
簡小娟不動聲色地說:何止你不相信,這事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相信。那些亂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多的是,當不得真。簡小娟突然冷笑幾聲,說:你既然和我們家老徐是多年的好兄弟,這事你應該和他說去,怎麼跑來和我說?你就不怕惹得我們兩口子不和,鬧得天翻地覆?
張誌國碰了一連串不軟不硬的釘子,依然是臉不改色心不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你看我,聽到這些謠言都急昏了頭,和你說這些確實不妥。不過弟妹呀,你要理解我這個當哥哥的一片苦心。
簡小娟幹笑幾聲,意味深長地說:理解,完全理解!老徐能有你這樣的兄弟,實在是他的幸運。
這天下班後,簡小娟沒有回家,買了些蛋糕、牛肉幹和蜂王漿,直接來到黃老師家。
黃昏時分,黃老師帶著追追在學校花園間溜達。追追剛會走路,牽著媽媽的一隻手,踉踉蹌蹌邁著步子往前衝。黃老師弓著腰,跟著追追快步往前走,差點撞在一個人身上。黃老師直起腰,簡小娟滿臉帶笑地站在自己麵前。
簡小娟穿著一套白底黑格子的連衣裙,碩大的裙擺在風中飄搖,一頭柔順的長發自然地披在雙肩,臉頰圓潤,豐乳翹臀,曲線間凹凸起伏、錯落有致,一雙眼睛仿佛是沉浸在湖水中的黑寶石,經曆歲月的磨礪,脫落盡少女的青澀、羞怯,多了幾分理智和警醒,渾身散發出一種成熟女人獨有的風情和韻味。
簡小娟笑盈盈地看著黃老師,神情友善,親切。簡小娟的突然而至讓黃老師感到莫名的慌亂,更讓黃老師渾身不自在的是,簡小娟的風韻裏隱忍著一種霸氣和鋒芒,一種有恃無恐的自信和張揚,在這種強大的氣場麵前,黃老師感到一陣陣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