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中篇小說 竹骨傘(夏青)(3)(3 / 3)

黃老師那次遭遇的意外事故打亂了徐品銘的生活節奏。

黃老師有一個大學時期的閨蜜分在清江縣二中教書,那天是她同學結婚的日子,黃老師把追追托付給學校的一個女老師照看,趕去參加同學的婚禮,回來的時候錯過了最後一班發往響水鎮的班車。黃老師心急如焚,到通往響水鎮的路邊攔順風車。等了半天,終於等到一輛趕鄉場的小貨車。這種車大都是黑車,車況都是瀕臨報廢或者已經報廢的,司機也大都沒有駕照,載著本地的小商販往返於各個鄉鎮間做點小買賣,人和貨物全部混裝在車廂裏。黃老師也顧不得那麼多,搭上小貨車返往響水鎮。

回來的途中,那輛小貨車翻進一條十幾米高的深溝,當場死了四個,有兩個是送到清江縣醫院搶救無效去世的,黃老師就是這兩個中的一個。

徐品銘趕到興隆村,參加了黃老師的葬禮。這個村子是黃老師的出生地,離響水鎮有八九公裏,也是響水鎮最窮的村子。

徐品銘很難相信,黃老師竟是從這樣的家庭走出去的。房子是鄉下常見的木瓦結構,灰瓦,木梁,板牆,天長日久,牆身微微往裏傾斜,堂屋前有兩扇沒有漆色的木質大門,門上貼著兩張畫工粗糙的門神。房屋後有一叢茂盛的修竹,屋前是一個院壩,院壩左麵是一間用木板砌起來的豬圈,院壩右麵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屋身是用黃泥巴堆砌的,屋頂隻鋪著稻草。

堂屋裏設著靈堂,屋簷的一角掛著一個喇叭,淒涼低沉的哀樂從喇叭中傳出。剛滿三歲的追追披麻戴孝,由他外婆抱著,坐在黃老師遺體邊答謝前來吊唁的親朋。追追對“死”還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臉上沒有半點哀痛悲傷。周圍的一切讓他手足無措無所適從,木魚聲,法鈴聲,超度亡魂的誦經聲,哀樂,進進出出的陌生人帶著悲戚的神色,穿梭如織的人流和嘈雜的聲響交彙在一起,令他隱隱有些惶惑害怕。

徐品銘走進靈堂,追追突然展顏一笑,從外婆懷裏掙脫,一下子撲上來,抱住徐品銘的小腿。徐品銘蹲下,摟著追追,淚水潸然而下。

除了追追,徐品銘還牽掛著另一個人——自己的父親。他滿以為父親會來送黃老師最後一程,可是,直到黃老師葬禮結束,父親一直沒有出現。

送走了黃老師,徐品銘就像變了一個人,鬱鬱寡歡,心事重重,很少在公共場合露麵、表演。這一年國慶節,清江縣舉辦了一場聯歡會,特地邀請徐品銘登台獻藝。徐品銘唱了一首《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祖國》,歌聲還是一樣的美妙動人,可徐品銘神色呆滯,表情生硬,完全不是那個聲情並茂的歌者,更像是從留聲機裏播出來的唱片。

徐品銘的變化被鄉親們看在眼裏,大家都簡單地以為,是黃老師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心裏真正的想法,他也不能找任何人傾訴。徐品銘常常有一種想哭的衝動——躲起來哭,一個人哭,悄無聲息地哭。

這個周末,徐品銘決定去看追追。

徐品銘到鎮上的服裝店買了一套海軍衫的童裝,還配有一頂海軍的大圓帽,又到雜貨鋪買了一大袋餅幹、話梅之類的零食。臨走時,徐品銘從父親那裏要了兩百塊錢。

徐品銘來到追追外公家門口的時候,天上下起蒙蒙細雨。雨不大,不急,雨絲在天空中劃出一道道優雅含蓄的斜線,欲走還留,欲說還休地,交織成一片薄薄的珠簾,透過這層珠簾,遠處含黛的青山,拱橋流水,農舍稻田,顯得迷離而慘淡,恍惚中又帶著淡淡的唏噓傷感。

兩扇大門被一把厚重的明鎖緊鎖著,徐品銘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一個中年人路過院子。中年人上下打量著徐品銘,說:你找人?

徐品銘“嗯”了一聲,說:我是特地來看追追的。

中年人說:他們一家都到地裏幹活去了,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