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品銘淡然看著父母,說:你們不想我讀師範也行,除非你們把追追領回家。
簡小娟一怔,隨即斷然說:那是不可能的,除了這個要求,其他的我們都可以答應你。
徐品銘苦笑一聲,說:我隻有這個要求。
簡小娟沒轍了,求助似的轉過臉,眼巴巴看著徐秉承。徐秉承臉色晦暗混濁,額頭上的幾道褶皺像溝壑一樣鋪展著,眼神定定地看著木茶幾出神。半晌,他回過神,說:品銘……
徐品銘一揮手,打斷了他,說:我隻有這一個要求!
徐秉承再次沉默了,他雙手捂住臉,上下搓動著。徐品銘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隻看到他手背上的一根根青筋蜿蜒蠕動著,就像一群蠢蠢欲動的蚯蚓,隨時準備破土而出。過了很久,徐秉承起身,黯然走出客廳。
兩年後徐品銘畢業,分在響水鎮小學當老師。這一年追追剛滿六歲。徐品銘再次來到追追外公家,買了一隻板鴨、幾隻鹵豬蹄和兩瓶高粱酒。
那天在飯桌前,徐品銘陪著追追的外公喝得異常暢快。酒過三巡,徐品銘往追追外公碗裏夾了一隻鴨腿,說:把追追交給我吧!
追追外公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接著,他一昂頭,喝光酒,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說:你帶他走吧。孩子跟著我們確實太可憐了,把他交給你,我們放心。
隔著那張破舊的八仙桌,兩人無言地對視著。
追追外公靜靜地看著徐品銘,那雙眼睛格外有神,澄清,仿佛可以看穿一個人的內心,可以窺破世上一切的迷障。這眼神裏裝滿了人生的閱曆和體驗,厚重沉穩得像古寺中一陣陣破風而來的鍾聲,在這鍾聲裏,世界是清明無妄的,是明心見性的。沒有人能瞞得住這雙眼睛,也沒有什麼能躲得過這雙眼睛。徐品銘相信,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這就是神明的眼睛,它日日夜夜懸掛在蒼穹上,早已體察了一切,早已洞悉了一切。
追追外公溫和地看著徐品銘,溫和地重複著,說:把他交給你,我們放心。
徐品銘和追追住在那座獨立的小院裏。就像當年母親照顧父親一樣,每天天剛亮,徐品銘就起床,做好早餐,兌好牛奶,才叫追追起床。每天傍晚,隻要天氣好,隻要徐品銘有空,都會帶著追追到大街上溜達。
徐品銘和路過的鄉親們親切地打著招呼,和他們拉著不鹹不淡的家常。每次要走開時,徐品銘都會回過身,摸著追追的後腦勺,和人說:這是黃老師的孩子,就是那個教我唱歌的,出車禍走的老師,還記得不?
鄉親們紛紛迎合著,說:記得記得。唉,那黃老師實在是個苦命的人。
徐品銘此時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黃老師身上,說:這孩子沒爹沒娘怪可憐的,我現在領養了他。你們不曉得,這孩子學習好,嗓子好,將來至少比我強。
鄉親們圍著追追,恭維著:是嗎?讓我看看……哎喲喂,你看看這小家夥長得多好看,天生就是一個明星的料。
徐品銘淺淺一笑,說:哪裏哪裏,這孩子將來要是有個工作,省得我操心,我就心滿意足了。
話雖這麼說,可徐品銘眼神裏睥睨天下的優越感和自豪感,和他父親當年如出一轍。
徐秉承當了一屆副縣長就被提拔為清江縣的正縣長。徐品銘聽到這個消息,沒有絲毫的歡欣激動,好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消息,他的興衰榮辱和自己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唯一讓徐品銘欣慰的是追追。最讓徐品銘欣慰的是,追追從來不問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是不想打聽?還是不必打聽?徐品銘不願多想,懶得多想……
原刊責編 楊雪芹 本刊責編 郭蓓
【作者簡介】 夏青:曾用名天衣水月,70後,出生於貴州省湄潭縣,貴州省作協會員,長期在文學網站練習寫作,先後在《北京文學》《莽原》《山花》等報刊雜誌發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