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給娃還沒說媳婦?”
“唉,羞先人的事都讓我給占全咧。”
“明明知道咱這兒窮得一塌糊塗,為啥還要生那麼多娃?”
胡日鬼搖頭:“真不勝養一窩子豬娃。”
顧罡韜問道:“生那麼一堆娃,給娃又娶不上媳婦,不是自己給自己討罪受?”
胡日鬼反問道:“農民一輩子圖啥?就是攢錢,生娃,再攢錢蓋房,娶媳婦,再生娃……一代一代續祖上的香火嘛。”
顧罡韜茫然了,是呀,在農村,不這樣還能咋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作為農民除了這些,到底還需要啥?他問道:“師傅,你眼下最想要啥?”
胡日鬼肯定地說:“蓋房子,給兒訂親娶媳婦。”
“那還要啥?”
胡日鬼不假思索地說:“踏碗子,吃白饃,包煮餃。”
顧罡韜探過腦袋瞅了他一眼,見胡日鬼吧嗒吧嗒吸著煙,一臉的淒苦,一臉的滄桑,他的心靈深處有種被強烈震撼的感覺。
胡日鬼吧嗒了兩口煙,問:“娃呀,想家不?”
顧罡韜回答得很幹脆。“不想是假的,想也是白想,我真想把鞭子一扔,就往西安跑。”
“跟師傅吼兩嗓子就好咧!莊稼人肚子裏的苦水全靠它往外倒哩。”
在師徒倆的傾心交談中,良義鎮到了,換油的大車排了幾十米長。胡日鬼叫顧罡韜看好牲口,他去看看換油的行情。天又變了,凜冽的西北風夾著雪花吹得漫天飛舞,顧罡韜坐在車轅上縮著脖子凍得瑟瑟發抖。他怕被這刺骨的寒氣凍壞身子,跳下車轅,效仿著胡日鬼的動作,練起了響鞭。
一鞭子剛剛甩出去,身後猛然傳來一聲尖叫。顧罡韜轉身,隻見一個麵戴口罩,身裹軍綠色棉大衣,頭上包著一塊花格圍巾,肩挎“紅軍不怕遠征難”書包的女人站在眼前,她被飛舞的鞭子嚇壞了。顧罡韜一看這身打扮,就斷定是個知青,他漲紅著臉走過去,幫她撿起落在地上的書。
“對不起,別怕,咱都是知青。”
話音未落,就見女知青雙目圓睜,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顧罡韜,而是大老虎,隨即,女知青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罡子!”她迅速扯下口罩,滿臉的驚詫和喜悅,嘴唇微張,透出瑩白的牙齒。
“是你?黛微!”顧罡韜挪動了一下腳步,他做夢也沒想到,朝思暮想的黛微竟然從天而降,“天啊,這不是在做夢吧?”
黛微悲喜交集,輕輕上前握住顧罡韜的手:“罡子,才幾天你咋成了這模樣?我以為碰見野人了,魂都被你嚇飛了。”
顧罡韜睜大眼睛打量著黛微:“咱倆真是有緣,做夢也沒想到在這兒能碰上你。”
黛微仰起臉,雖然在笑,卻是淚眼迷蒙:“大雪天的,你這是到哪兒去啊?”
顧罡韜苦笑道:“能去哪兒,還不是找你唄!”
黛微搖搖頭:“我不信!不是在這兒碰上你,還不知猴年馬月能見到你呢!”
黛微飽含深情地望著顧罡韜:“你看你,頭發又髒又亂,脖子像車軸,就不知道照顧自己啊!”
顧罡韜感到周身的血液在燃燒:“我發過誓,不見到你就不理發。”
黛微破涕為笑。
顧罡韜當下做出一個決定,於是笑嘻嘻地說:“小姐,請上車,我師傅一來咱就走。”
“去哪兒?”
“回家呀,我開專車接你的。”
拉著換好的幾桶油,馬車又駛上了返回薑溝村的路。回家的路由胡日鬼趕車,黛微和顧罡韜緊挨著坐在車幫子上。胡日鬼頭也不回地注視著遠方。有時,他輕輕晃動一下手中的鞭子,每晃一下,那幾匹瘦馬就要緊張地抖動抖動耳朵。
一路上,黛微急不可待地問這問那:“辛弦呢?她沒和你們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