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忙罷,穀子都躥得尺把高了,關於尹鬆的事情才有了確切的消息。
這天早上,陳長太在廣播裏通知全體知青到大隊部開會,聽他的口氣,知青們就知道沒有好事。待大家三三兩兩來到大隊部,已經九點多鍾了。趙小安見到二隊的顧罡韜他們,立刻招招手把他們叫到跟前,神神秘秘地說:“知道不,尹鬆判刑了。”
齊浩楠冷冷地說:“就知道沒有好事,算我們今天倒黴,就讓陳支書抖抖威風吧,誰讓人家是土皇帝呢!”
“我們又沒有犯法,他教訓我們什麼?”淘氣說。
“這叫殺雞給猴看,知道不?趁此機會殺一殺知青的威風。不要忘了,在安置費問題上他可是栽了跟頭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顧罡韜說。
果然是尹鬆的事情。
尹鬆大鬧王主任家之後並沒有跑掉,他第一沒有跑的打算,因為他認為自己這是正義的複仇;第二他也壓根兒沒有想到會有牢獄之災,還當是前幾年呢,天下大亂,你打我我打你,隻要不出人命,誰也不把打架傷人當回事。
尹鬆回到家不過一個多小時,廠保衛科長就帶著公安氣勢洶洶趕到了。眼看著兒子被戴上手銬,革命了半輩子的老尹欲哭無淚,坐在椅子上隻剩下喘氣的份兒,而尹鬆媽當時就昏死在家裏。
看看知青到齊了,陳長太磕了磕煙鍋,咳嗽幾聲,先念了幾段毛主席語錄,又照本宣科陳述了一遍事情的經過,最後宣讀道:“打人凶手尹鬆,於1976年4月7日竄回西安市,對革命幹部實施階級報複,致人重傷,犯罪證據確鑿……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一年零六個月。”
聽到一年零六個月的刑期,顧罡韜齊浩楠對了一下眼神,意思是尹鬆還算幸運,一年半的時間並不算漫長,回來好好勞動,總還有前途的。
宣讀完文件,陳長太再次清清喉嚨,開始訓話了:“尹鬆這個人,一貫好逸惡勞,流裏流氣,到處宣揚資產階級腐朽思想,你們洋學生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他還穿個毛毛領,還穿皮鞋,你們睜大眼睛盯一下,薑溝的貧下中農哪一個是穿皮鞋的?所以說,尹鬆能走到今天,對革命幹部實施階級報複,這是有階級根源、思想根源的!”
聽到這裏,大孬冷不丁站起來插話道:“陳支書,人家尹鬆他爸過去是解放軍的團長呢,比你對革命貢獻還大,咋能說是階級敵人?”
“他爸是解放軍,就不興生個瞎瞎種?劉少奇還是國家主席呢!”陳長太畢竟見過世麵,指著大孬說,“石俊傑,你好好給我坐下,你跟尹鬆狗皮襪子沒反正,在隊裏也幹了不少瞎瞎事,我沒有說你,你還替壞分子喊冤叫屈呢!”
“我幹啥瞎瞎事了?陳支書,你說話可要有證據!”大孬在農村雖然小毛病很多,但是真要舉出來幹了什麼壞事,還不容易。
“我今天不說你,貧下中農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將來的下場就跟尹鬆一樣!”陳長太目光威嚴,大孬還想頂牛,被顧罡韜使勁按在了凳子上。
轉眼夏去秋來,9月9日下午,毛主席逝世的消息通過無線電波傳到了千家萬戶,各生產隊的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送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消息和哀樂。最初的震驚和哀痛過後,知青們開始議論大家今後的出路。
三天以後,從大隊開完追悼會回來的路上,淘氣眼睛哭得紅紅的對齊浩楠說:“毛主席號召我們上山下鄉,現在他老人家走了,我們可咋辦呀!”
齊浩楠嘿嘿一笑道:“陶部長,你這叫做鹹吃蘿卜淡操心,知識青年又不是我們三個五個,全國有幾千萬呢,每個知青後麵又有父母兄弟姐妹,這加起來有好幾億吧,好幾億人口的事情誰敢不管?”
“那——毛主席在的時候還招工呢,以後國家要是亂了,不招工了,我們豈不是真的要紮根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