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氣沉默著,她感到非常無奈。下鄉一年多,很多女同學都有了自己心儀的男朋友,論長相,論聰明能幹,淘氣不比她們任何人差,為什麼在感情上卻這麼失落呢?愛上的人,對自己毫無感覺,不愛的,卻死皮賴臉糾纏不休,先是尹鬆,現在又是趙天星,自己整天圍著鍋台轉,看來看去就這幾張臉,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生活難道就是這樣單調無聊嗎?我的前途在哪裏?想到這兒,兩行熱淚已經悄然掛在臉頰。
走過一段馬車剛剛碾過的坑窪路,兩人踮著腳尖,一躍一縱像跳芭蕾似的一連跨過兩個水窪,來到一棵黑黝黝的大槐樹下。
村裏人叫它疙瘩槐。這棵樹據說和村莊同齡,不知承受過多少雷電的襲擊。粗壯的樹身被從中間劈開,黑夜裏,它就像奮力伸展著臂膀,朝天際呐喊的壯漢。
黛微熟識它。她曾和顧罡韜在這兒敞開心懷,在這兒接吻、相擁……
淘氣和黛微剛剛坐在凸起的樹根上,就聽到遠處傳來隱隱的腳步聲,兩人機警地巡視著前方。
“是罡子!”黛微驚叫一聲,迎上前去。
顧罡韜並不言語,他擇了一塊平地,脫去外衣甩到黛微懷裏,左一腳,右一腳,隻聽“咚、咚”兩聲悶響,大地似乎在顫動。黛微遠遠看著,自言自語道:“這家夥哪根神經又不對勁了?”
顧罡韜低吼一聲,攥拳收腹,肩膀用力一縱,腳尖猛地一個直立,紮出一個優美的犀牛望月式,恰似一尊雕像。突然,又一個馬步蹲襠,身子騰空而起,“啪、啪”兩聲清脆的二踢腳,紮穩腳跟,一個輕盈的鯉魚打挺,便朝著疙瘩槐衝出神速的一掌,像是麵對著強悍的敵手,接下又一個矯健的鷂子翻身,退回到原地。
顧罡韜這組瀟灑利落的梅花拳套路,看得兩位姑娘眼花繚亂。
“真是個野人!”黛微嬌嗔道。
顧罡韜嘿嘿一笑:“男人不野沒味,馬兒不野沒勁。”
黛微替顧罡韜整理衣領:“我的武士,想想正事吧,沒事多做幾道習題,你的武功不錯,可考大學又不考武術。”
“考大學?你可以,辛弦可以,浩楠也可以,獨獨我不可以。”
“為什麼?”黛微的大眼睛充滿了疑惑,“你為什麼不可以?”
顧罡韜微微一笑:“現在上大學的,叫工農兵學員,是要由大隊、公社推薦的,我已經把陳支書得罪了。你知道我們大隊給知青蓋房的事嗎?陳長太認定我是領頭人,所以他不會推薦我。”
“那你就在這鬼地方呆一輩子?”黛微驚愕的眼睛裏開始有了淚水。
“一輩子?”顧罡韜依然微笑著,“他陳長太怕活不過我。我說意思是,最早離開薑溝的人,有資格考大學的人,不會是我。我的話對不對,咱們走著瞧。”
淘氣眼睛望著遠方,沉思道:“你不會去找陳長太說說,要不我們一起去,讓他不要誤會了。”
“誤會?有啥誤會?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讓我找他下話,這輩子沒門!”
黛微幽幽地說:“你說得或許有道理,但是這並不是你放棄複習功課的理由。即使將來直接招工進城,文化知識還是重要的。”
“誰說我不讀書不學習了?”顧罡韜反駁道,“這幾天我正在看《水滸傳》呢,哎,我考考你們,《水滸》裏麵誰的武藝最高強?”
“淨不學正經的。”黛微說,“《水滸》裏麵有個天罡星顧大蟲,會一手梅花拳,他武藝最高強。”
顧罡韜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黛微在拿他開涮,一縱身跳過來,揪住黛微的領子做武鬆打虎狀,三個人頓時笑作一團。
淘氣好不容易止住笑,說:“天快黑了,快回去吃飯吧!”
回村的路上,淘氣喃喃道:“我發現和你們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你們又是讀書呢,又是複習呢,我一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跟豬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