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哪個呢?”
雛菊眯起眼睛在控製小屋裏環視了一圈,然後天經地義似地按下了一個好像很危險的紅色按鈕。
“那是什麼呀?”
“劍士的直覺。”
話音剛落,屋外的摩天輪就像骨節脫臼似地發出了哢地一聲巨響,然後開始緩緩地順時針轉動起來。
“快,小颯,抓緊時間呀!”
雛菊抓著我衝出屋外來到摩天輪前麵,在一節車廂鍾擺般劃過我們麵前時,粗魯地拉開車門,拖著我一起縱身跳進去了。
車廂從最低點開始,仿佛在描繪時間的軌跡一般緩慢而不停滯地越升越高。
我把車門關好,扶著氣喘籲籲的雛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旁。
窗外可以望見整個夜色朦朧的遊樂場。隨著高度漸漸提升,整個小鎮也以魔法師的水晶球一般的俯視角度進入視野。
雛菊把額頭靠在窗戶玻璃上,臉色蒼白地俯視著漸行漸遠的地麵世界,那神情就像一個害怕鬼怪卻又忍不住想看恐怖片的小孩子。
“誒……嘿嘿……”雛菊詭異地笑了起來。
我不禁感到脊柱一陣發寒:“你還好嗎?還認識我是誰嗎?”
“討厭啦,我不是因為被嚇傻了才笑的,我是因為自豪呀。”雛菊說,“隻要小颯在身邊,無論身處多高的地方都沒關係呢。今年我生日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
說的是三月三日慶生會時的事吧。時間上應該隔了一個春假,許多細節卻清晰得仿佛發生在昨天。那時雛菊的側臉也像現在一樣,輪廓明淨地描繪在天幕下,宛如近在咫尺的半輪月亮。
無意間,我感到臉上有一些發熱。
“……如果那真的是我的記憶就好了。”雛菊依然看著窗外,無限惋惜地這麼說。
“……?”剛才雛菊好像講了什麼很嚴重的事。
摩天輪越過了頂點,開始往下滑落了。
雛菊轉過臉來看著我。
我驚訝地發現她的皮膚變得十分通透。並不是平常那種水靈靈的樣子,此時更近乎吹出來的無色泡泡。皮膚下細微的血管也若隱若現,頭發也變成了細長的光纖,偶爾似乎還能直接透過她看見那之後窗外的夜景。
……有什麼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開始悄悄發生了。
“那個送小颯骨頭的女孩說的沒錯呢……”雛菊低聲對我說,“我並不是真正的我呀。”
“……別說傻話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遮住她的嘴,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但她接住我的手,溫柔地合在了掌心裏。
“小颯一定也意識到了吧。‘我們’跟小颯不一樣,隻是被做出來的東西。我想最後一定要有人跟小颯說的,由我來真是太好了。這個世界的基本架構,是‘她’根據小颯的記憶製作出來的。隨著支撐這個世界的力量漸漸衰弱下去,我們不能繼續留在這裏了。我不過是由小颯的記憶中提取出來的這個女孩的片斷,能存續到現在真是僥幸呢,這也一定是因為小颯一直在我身邊的關係吧。”
我感到自己的眼眶變得濕濕的。我努力地搖著頭,不想承認那個心中早已接受的想法。然而包覆著我的手的溫度,卻漸漸消彌了。
在我麵前的雛菊的身影,已然十分虛幻。
“雖然我隻是那個女孩的碎片,能夠重新遇見小颯真的很幸福……”
雛菊站了起來,兩隻手放在我的肩上,眼睛裏盈滿了縹緲的水氣。
“作為報答,小颯已經知道卻一直不想承認的那個女孩的心情,就由我來認真地對小颯說一遍。”
雛菊低下身來,靠在我的耳邊,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隻能發出十分微小的聲音。
“……”
已經無法聽清她最後的話語了,隻有微弱的氣息,午後的清風一般掠過耳邊。雛菊在我身邊,猶如清晨葉尖上的露水,在風起處無聲墜落,在綻開的光芒中消失了所有形跡。
摩天輪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然後緩緩停靠在了最初的地點。
……已經是今天晚上第二次流淚了。
我獨自一人靠在椅子上,看世界在淚水中變得模糊不清。我也好,世界也好,不知將要去往何處。
4(獨白)
我已經走到了世界的盡頭,
再往前即是永世無法歸還之地。
頭上回蕩著風與水的聲音,
腳下是塵土湮滅的征途。
不曾遺忘,
跡未曾記憶。
尋覓之路有億萬條,
所尋之物卻隻出現在夢中。
虛空中浮現出時間之流。
星光死去的夜晚,
是誰在等待著神的降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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