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湧上一陣溫熱,我無聲地握緊了雙拳。
有了外援來助,形勢一下子逆轉。此時,堂外已有衛兵聽到了異響,也紛紛趕了過來,將整個廳堂團團圍住。
那些殺手眼見形勢不利於己,紛紛撤退,幾個起落便在黑夜裏消失了蹤影。
“將軍。”其中一個衛兵統領的人朝尉遲敬德單膝跪下,“屬下來遲,還請將軍恕罪。”
“起來吧!”尉遲敬德揮了揮手,讓那統領起來。
“多謝將軍。屬下這就去追拿刺客。”
見那些士兵紛紛跟著離去,尉遲敬德才轉身朝那憑空出現的白衣男子抱了抱拳。
“多謝這位俠士相救。”
白衣男子隻是輕點了點頭,目光卻是望向我。
我緊捂著受傷的手臂,一聲不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生氣,還是在害怕?也許,我是害怕吧?害怕自己一開口,那個笨蛋又要走了。
他雖然還是那一副平凡無奇的麵貌,但我知道他是李玄霸,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他。
傷口忽然間劇烈疼痛起來,我微微緊擰著雙眉,終於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丫頭,你怎麼樣?”尉遲敬德擔憂不已,連忙扶住我,“我先去叫大夫。”說著,他便要離開去叫府裏的軍醫。
“不用。”我拉住了尉遲敬德,“這點傷,我還死不了。”
“丫頭,你這是怎麼了?”尉遲敬德不解地皺起了一雙濃眉,“這傷不輕,你不治又怎會好?”
我緊抿著唇不答話。
我知道自己是在賭一那口氣。
一旁的李玄霸雖然還是什麼也沒說,但眉間也微微蹙了起來,眼底隱隱掠過一絲擔憂。他看了我半晌,微掀了掀唇,但最終還是別開了眼。
我心中一澀,也不顧手臂上直淌下來的鮮血,一步步地走到李玄霸麵前,“如果你真不是我要找的人,那麼,請你把吊墜還給我。”
我放開了受傷的手臂,伸出滿是血濕的手掌。
李玄霸緊緊盯著我蒼白的臉頰,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傷痛。
“你還是不肯承認是不是?就算我現在死在你的麵前,你也是不肯承認,是嗎?”心口,像是有烈火在灼燒一般,我痛得無以複加,淚水迷蒙了雙眼,就連麵前那雙琉璃似的眼眸也漸漸變得模糊了起來。
“如果——如果你真的這麼不想見到我——我可以離開啊——原本,這就不是屬於我的世界——”
丟下話,我轉身走到剛才尉遲敬德放在桌麵上的木盒,然後又轉身麵對著他。
“六年了,你知不知道,這六年來我過得多麼辛苦?每天夜裏,我都是哭著醒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竟變得如此多愁善感,原來,愛情真的可以讓人哭,讓人笑,讓人情緒失控。”
“我無數次地夢見你回到了我的身邊,卻又無數次地失望,你可知道,這樣的心情就像是有一團火在心口灼燒?”
“你可知道,這樣我有多痛?李玄霸,你知不知道啊——”
淚水,終於狂湧而下,我崩潰地大喊。積壓了六年的情感就猶如山洪爆發一般,傾瀉狂湧而出,就連我自己也無法控製。
然而,眼前的李玄霸依舊靜靜地凝望著我。
到了此時此刻,他竟還是如此狠心嗎?
心已灰,意已冷。我絕望地搖了搖頭,然後,猛地把手中的木盒打了開來。
木盒打開的那一瞬間,一道奪目的華光由盒裏激射而出,照亮了整間廳堂。詭異的銀色光芒,在廳堂裏漸漸擴散著,將我的全身都籠罩在了光芒裏。
“瀟瀟——”一旁的尉遲敬德已是目瞪口呆,即使他久經沙場,經曆人世百態,也未曾見過這樣詭異的情景吧?
我凝目看著盒中的女媧石,眼前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就要回去了吧?
反正這個世界也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了?
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隻要我拿起這塊女媧石,所有的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徹底地結束。
心口的傷痕一分分地擴大,已是無法再承受。我牙一咬,正想將女媧石拿起來,握於手中,忽然“啪”的一聲,手中的錦盒被打翻在了地上。
李玄霸就站在我的麵前,臉色蒼白如雪,胸膛也劇烈起伏著。
“為什麼不讓我回去?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像瘋了一般地衝他呐喊,彎腰就想拾起地上的女媧石。
“瀟——”
忽然,李玄霸伸手一攬,將激動萬分的我緊緊擁在了懷裏。
“不要這樣,瀟——”
“你是混蛋,你是大混蛋!你這個該死的家夥,我討厭你,討厭——”我放聲大哭,埋首在他懷中又捶又打。
“你真是大渾蛋!李玄霸——”
我肆無忌憚地哭喊,肆無忌憚地宣泄。
李玄霸也任由我捶打,隻是沉默地緊抱著我。
“對不起,瀟。”
這輕輕的一句話,終於平息了我心中的悲痛和激動。我放下了捶打的手,哽咽著,深深埋首在他懷中。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尉遲敬德也許猜出了什麼,不知何時也悄然退了下去,並為我們關起了門。
整個廳堂裏頓時隻剩下我和李玄霸兩個人緊緊相擁著,就仿佛這個世界隻為我們而存在般。
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個很容易知足的女人,隻要那一句輕輕的“對不起”,心底的傷痕還是會愈合的。
“你這個混蛋,你真的很渾蛋,你知不知道這六年我過得多麼辛苦,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對不起,對不起——”
他緊抱著我,似乎就怕一鬆手我便會消失一般。
這六年,他也不好過吧?他一直認定,自己是害死顏清的禍首,認定自己會給我和李世民帶來災難,所以,他寧願一個人背負所有的一切,獨自離開。
“我在洛陽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我注定逃不開了。”他輕輕歎了口氣,“也許真是我太過執著了,一廂情願地以為,隻有離開你才能過得幸福。但在洛陽看著你病倒囈語,我才知道,這六年你過得並不好。”
“你知道就好。”我埋首在他的胸膛裏,又悶著聲問,“那既然你知道我過得不好了,為什麼那天救二哥回去的時候,你還是不肯認我?”
我吸了吸鼻子,覺得滿腹委屈。
“瀟,當時二哥身中劇毒,其實整個秦王府都在大哥和元吉的監控之下,在那個時候,我若與你貿然相認,怕又會橫生枝節——”
我從他懷中抬起了頭,深深凝視著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李建成他們會下毒害二哥?”
李玄霸輕點了點頭,“其實六年前我離開你們之後,就一直在長安附近,並未遠離。”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我怕大哥和四弟他們會對你不利。”
“但後來,我見二哥保護你保護得很好,而且還找了個機會讓父皇封你做了公主,我便真正安心了。”
“我離開了長安,前往洛陽,沒多久,我就得知張亮被元吉逮捕,並且要嚴刑逼供,想借機陷害二哥——”
“所以你就易容化裝,部署營救張亮?”我接下他的話頭,“那你當時怎麼不跟我說清楚,還瞞我瞞得那樣辛苦?”
李玄霸無奈地搖頭,“瀟瀟,你可知道那有多危險?在洛陽遇到你,實屬意料之外。我原本以為你生病了,可以困住你,沒想到,你竟然跟著我去救張亮——”他眸光一沉,“當時若不是我製造一場大火,元吉他就——”
他緊抿住唇,不再言語。
我感覺得出他壓抑的怒氣,不禁暗吐了吐舌,“好啦好啦,下次我保證不會再這麼莽撞了。”
“竟還有下次嗎?”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好,我發誓,不會再有下次。”我急忙舉起手指發誓,這家夥若是翻起臉來還真是很可怕呢。
“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李建成他們要對二哥下毒手的?”見他依舊陰沉著臉,我連忙轉移話題。
“當時我隻身一人,而且元吉也似乎知道有人想救你們,加強了戒備,不得已之下,我隻能悄悄跟在你們身後暗中保護。一回到長安,元吉便去找大哥,我暗中跟蹤,看到大哥給了元吉一瓶藥,我就猜到他們必會借機對付二哥。”
“我找不到機會把毒藥換掉,隻好想辦法弄解藥。幸好當年顏清曾留下一些藥物,其中就有一種暫時抗住毒性的解毒丸。”
“你是說那次我們行刺始畢時,顏清曾給你吃過的一種解毒丸?”
“嗯。”李玄霸點了點頭。
“這個笨蛋神醫總能在危急關頭成為我們的救星。”我嘴上雖然開著玩笑,但心裏卻是一陣黯然神傷,顏清的死,是我一生都難以愈合的傷口。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瀟。”李玄霸深深凝視著我,忽然又將我擁入了懷中。
我抬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是你不要再離開我。”
“嗯。”
見他點頭,我不由鬆了一口氣。
“我們這一次可是說好了。”我緊緊地盯著他,就仿佛要把他深深烙進心田裏,將他牢牢困住,讓他再也不能離開。
六年了,這六年的分離,已經夠了。
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地上的紅木盒,我放開了李玄霸,走到木盒前,彎腰撿了起來。
“瀟——”李玄霸眼中露出了驚駭之色。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把你的劍借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