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飛喝著酒,問著它,又自言自語道:“蜈蚣山?汜水?是啊,那場仗打得酣暢,我也記得清楚,那次之後,粘罕便交出了帥旗!不過,老兄弟,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我說,這些年來,沒有一次我是打得真正痛快的,唉……”想起朝廷的畏首畏尾,嶽飛不禁感慨,“這些個話,我一直憋在心裏對誰也沒說,不是那些兄弟不能說,他們都是同我嶽飛出生入死過的,隻是,說了又能怎樣,讓他們和我一樣,徒增煩惱罷了。金賊長驅,如入無人之境,而我卻隻能躲在這青山綠水間,長籲短歎!也不知何時再能深入北虜……”嶽飛說著說著酸楚之意湧上心頭,多年來心中的話一口氣都吐了出來,道,“師傅先我而去,還有宗帥,傅慶也在黃天蕩沒了性命,現在又是娘,這些年,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離開了,走了也好,走了心裏就踏實了……但嶽飛之心,天地可鑒!收複失地,迎還二聖,此事一日不達,我就是死,也難以瞑目!”
見白龍駒並不理會自己,他自個苦笑起來,將酒全部灌在口中直至滿臉,讓酒順著自己的眼淚,淋濕全身,漸漸地,白龍駒徹底閉上了雙目,在主人的歎息聲中悄然死去。此時李孝娥舉著油燈找了過來,見嶽飛坐在白龍駒旁邊,抓著草料放到白龍駒的嘴邊,喃喃道:“好白龍駒,吃了這些草料,跟我上陣殺敵,咱爺倆衝鋒陷陣,什麼時候落過人後是不是?”
李孝娥看到白龍駒已經死了,心中也是一陣難過,道:“官人!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們回去吧。”說著就要拉嶽飛起身,嶽飛掙脫開醉道:“我要和大白在一起!”
“你和大白在一起幹什麼?!”
嶽飛打著酒嗝道:“我們當兵的,衣不卸甲,馬不離鞍,”醉眼乜斜了天上的明月,道,“你磕頭賠款,這不是羞辱咱們嗎?”
孝娥安慰道:“大白已經死了!官人,你想開點吧!”嶽飛猛地轉過頭來,眼睛腫如核桃,眯成了一道縫,看著李孝娥,道:“你說什麼?!”
李孝娥安慰道:“大白已經死了!”
嶽飛看著白龍駒,摸了摸它的頭,不相信道:“死了?大白怎麼可能死?!它和我嶽飛打了一百多場仗了,一次也沒敗過,誰能殺了它?金兀術嗎?”李孝娥搖了搖頭,他自個大笑道:“我就知道不是他,這些北虜,見了嶽字大旗,隻敢繞道而行,怎麼敢稍近一步……那又是誰呢?偽齊?流寇?是皇上了?不!不!一定是秦相爺,對了,就是他了!哈哈哈……大白啊大白,你跟了我那麼久,赴湯蹈火,出生入死,沒有讓你死在沙場上,如今死在廬山,是不是嫌棄我無能啊,讓你英雄無用武之地,讓你窩囊受氣啊……”
李孝娥連忙上前扶住他,勸道:“官人,畜生二三十年的命,壽盡而終,也是常情,你不要想多了。你也不能再喝了,你看你的眼腫成什麼樣兒了!素素姑娘給的藥一早兒就喝完了,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你眼病再犯了可如何是好啊!”
嶽飛踉蹌著擺了擺手,道:“我嶽飛現在已經是個睜眼瞎了!已經看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看不見這是哪兒?看不見該往哪兒走?!”說著又喝了一口,,跌跌撞撞,李孝娥一個弱女子哪能扶得住他,於是兩人一起摔倒,靠在了一堆草料上,李孝娥掙紮要起來,嶽飛卻一動不動,幽幽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李孝娥道:“近子時了吧?我也不知道,這裏這麼靜,好像過了一會兒,也好像過了大半夜了。”嶽飛靜靜地躺著道:“是啊,這兒這麼靜,沒人來,也沒人掌燈……不過在這裏躺躺也挺好,不用看外人的臉色,不用理會山下冗務……”
李孝娥驚疑地看嶽飛,用手在他眼前晃晃,發現嶽飛竟然看不見了,拾起油燈提到他麵前,道:“官人,燈在這兒,你看不見嗎?你怎麼會看不見?!”
嶽飛什麼都沒看見,去摸摸燈,手卻被燙了一下,嶽飛喃喃道:“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突然趴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李孝娥看到嶽飛如此,死死抱住嶽飛哭道:“官人,你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都是我做媳婦的不好!你難受就責罰我吧,別作踐自個兒了。娘要是知道你這個樣子,會心疼壞的!娘啊,你倒是睜眼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