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姑大概是看到我麵色驚疑,忙問:“怎麼了?”
我指著小霍問:“他是誰?”
紅姑掩著嘴輕笑起來:“玉兒的眼光真是不俗呢!這幾人雖然都出身王侯貴胄,但就他最不一般,而且他至今仍未婚配,連親事都沒有定下一門。”
我橫了紅姑一眼:“紅姑倒是個頂好的媒婆,真真可惜,竟入錯行了。”
紅姑笑指著小霍道:“此人的姨母貴為皇後,他的舅舅官封大將軍,聲名遠震匈奴西域,享食邑八千七百戶。他叫霍去病,馬上馬下的功夫都十分不凡,是長安城中有名的霸王,外人看著沉默寡言,沒什麼喜怒,但據說脾氣極其驕橫,連他的舅父都敢當著眾人麵頂撞,可偏偏投了陛下的脾性,事事護他幾分,長安城中越發沒有人敢得罪他。”
我盯著他馬上的身姿,心中滋味難述,長安城中,我最彷徨時,希冀著能找到他,可是沒有。我進入石府時,以為穿過長廊,在竹林盡頭看到的會是他,卻仍不是。但在我最沒有想到的瞬間,他出現了。我雖早想到他的身份隻怕不一般,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會是皇後和大將軍的外甥。
他在馬上似有所覺,側頭向我們的方向看來,視線在人群中掠過,我猛然放下了簾子。
路上,紅姑幾次逗我說話,我都隻是含著絲淺笑淡淡聽著。紅姑覺得沒什麼意思,也停了說笑,細細打量我的神色。
好一會兒後,她壓著聲音忽道:“何必妄自菲薄?我這輩子就是運氣不好,年輕時隻顧著心中喜好,由著自己性子來,沒有細細盤算過,如今道理明白了,人卻已經老了。你現在年齡正小,人又生得這般模樣,隻要你有心,在長安城裏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就是當今衛皇後,昔年身份也比我們高貴不了多少。她母親是公主府中的奴婢,與人私通生下她,她連父親都沒有,隻能冒姓衛。成年後,也隻是公主府中的歌女,後來卻憑借自己的容貌,得到陛下寵愛,母儀天下。再說衛大將軍,也是個私生子,年幼時替人牧馬,不僅吃不飽,還要時時遭受主人鞭笞,後來卻征討匈奴立下大功,位極人臣。”
我側身笑摟著紅姑:“好姐姐,我的心思倒不在此。我隻是在心裏琢磨一件過去的事情而已。歌女做皇後,馬奴當將軍,你的道理我明白。我們雖是女人,可既然生在這個門第並不算森嚴,女人又頻頻幹預朝政的年代,也可以說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紅姑神情怔怔,嘴裏慢慢念了一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似乎深感於其中滋味:“你這話是從哪裏聽來的?如果我像你這般大時,能明白這樣的話,如今也許就是另外一番局麵。”
紅姑自負美貌,聰慧靈巧也遠勝眾人,可惜容顏漸老,仍舊在風塵中掙紮,心有不甘,也隻能徒呼奈何。
白雪紅梅相輝映,確是極美的景色,我眼在看,心卻沒有賞,隻是咧著嘴一直笑著。紅姑心中也擔了不少心事,對著開得正豔的花,似乎又添了一層落寞。
賞花歸來時,天色已黑,紅姑和別的姑娘合坐馬車回園子,我自行乘車回了石府。竹館內九爺獨自一人正在燈下看書,暈黃的燭光映得他的身上帶著一層暖意。我的眼眶突然有些酸,以前在外麵瘋鬧得晚了時,阿爹也會坐在燈下一麵看書,一麵等我。一盞燈,一個人,卻就是溫暖。
我靜靜地站在門口,屋內的溫馨寧靜緩緩流淌進心中,讓我不舒服了一下午的心漸漸安穩下來。他若有所覺,笑著抬頭看向我:“怎麼在門口傻站著?”
我一麵進屋子,一麵道:“我去看紅姑了,後來還和她一塊兒出城看了梅花。”
他溫和地問:“吃飯了嗎?”
我道:“晚飯雖沒正經吃,可紅姑帶了不少吃的東西,一麵玩一麵吃,也吃飽了。”
他微頷了下首沒有再說話,我猶豫了會兒,問道:“你為什麼任由石舫的歌舞坊各自為政,不但不能聯手抗敵,還彼此牽絆?外麵人都懷疑是石舫內部出了亂子,舫主無能為力呢!”
他擱下手中竹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笑說道:“他們沒有猜錯,我的確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搖搖頭,沉默了會兒道:“你不是說讓我想想自己想做什麼嗎?我想好了,別的生意我都不熟,歌舞坊我如今好歹知道一點兒,何況我是個女子,也適合做這個生意,你讓我到歌舞坊先學著吧!不管是做個記賬的,還是打下手都可以。”
九爺依舊笑著說:“既然你想好了,我明日和慎行說一聲,看他如何安排。”
我向他行了一禮:“多謝你!”
九爺轉動著輪椅,拿了一個小包裹遞給我:“物歸原主。”
包裹裏是那套藍色樓蘭衣裙,我的手輕輕從上麵撫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不是一個“謝”字可以表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