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茹向我跪倒磕頭,我忙扶起她:“方茹,將來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就來找我,我們畢竟姐妹一場。”
方茹用力點點頭,緊緊攥著她的賣身契,小跑著出了屋子。
紅姑歎道:“自從進了園子,我還沒見過她有這麼輕快的步子。”我也輕歎了口氣。
紅姑問:“你肯定她會再回來嗎?”
我搖頭道:“世上有什麼事情是有十全把握的?隻要有一半都值得我們盡力,何況此事還有七八成機會。”
紅姑笑道:“我的賬可不會少記,買方茹的錢,這幾個月請師傅花的錢,吃穿用度的錢,總是要翻一翻的。”
我頭疼地叫道:“我一個錢還沒賺,這債就背上了,唉!唉!錢呀錢,想你想得我心痛。”
紅姑笑得幸災樂禍:“你心痛不心痛,我是不知道。不過待會兒,你肯定有一個地方要痛。”
我看她目光盯著我耳朵,趕忙雙手捂住耳朵,退後幾步,警惕地看著她。紅姑聳了聳肩膀:“這可不能怪我,原本你已經逃出去,結果自己偏偏又撞回來,既然吃這碗飯,你以後又是園子的臉麵,自然躲不掉。”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想當年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我不過是犧牲一下自己的耳朵而已。
我回到竹館時,埋著頭躡手躡腳地溜進了自己屋子,點燈在銅鏡中又仔細看了看。好醜!難怪石伯見到我,眼睛都眯得隻剩下一條縫。
我輕碰一下耳朵,心裏微歎一聲,阿爹一心不想讓我做花,我現在卻在經營著花的生意。不過,如果我所做的能讓九爺眉宇間輕鎖的愁思散開幾分,那麼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當年我能有如今的心思,如果我能幫阿爹出謀劃策,那麼一切……我猛然搖搖頭,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道:“逝者不可追,你已經花了一千多個日夜後悔傷心,是該忘記和向前看了。阿爹不也說過嗎,過往之錯是為了不再犯同樣的錯誤。你已經長大,可以替關心的人分憂解愁了。”
聽到小風來送飯,往日聞到飯香就趕著上前的我此時仍跪坐在榻上。
“玉姐姐,你吃飯不吃飯?九爺可等著呢!”小風在門外低叫。
我皺著眉頭:“你幫我隨便送點兒吃的東西過來,我有些不舒服,想一個人在屋子裏吃。”
小風問:“你病了嗎?讓九爺給你看一下吧!我爺爺的病就是九爺看好的。”
我忙道:“沒有,沒有,不是大毛病,休息一下就好。”心裏有些驚訝,九爺居然還懂醫術。
小風嘟囔著:“你們女的就是毛病多,我一會兒端過來。”
我心想,等我耳朵好了再和你算賬,今日暫且算了。
用過晚飯,我正琢磨著究竟怎麼經營園子,門外傳來幾聲敲門聲。我心裏還在細細推敲,隨口道:“進來。”話說完立即覺得不對,忙四處找東西想裹在頭上,一時卻不可得,而九爺已經轉著輪椅進來。我趕緊雙手捂著耳朵,動作太急,不小心扯動了絲線,疼得我直吸氣。
“哪裏不舒服?是衣服穿少了凍著了嗎?”九爺看著我問。我搖搖頭,他盯了我會兒,忽然笑起來:“紅姑給你穿了耳洞?”我癟著嘴點點頭。
他笑說:“把手拿下來。紅姑沒有和你說,少則十日,多則二十日,都不能用手碰嗎?否則會化膿,那就麻煩了。”
我想著紅姑說化膿後就要把絲線取掉,等耳朵完全長好後再穿一次。再顧不上美與不美的問題,忙把手拿下來。
九爺看我一臉哭喪的樣子,笑搖了下頭,轉著輪椅出了屋子。不一會兒,他腿上擱著一隻小陶瓶又轉了回來:“這是經過反複蒸釀,又多年貯存後,酒性極烈的酒,對防止傷口化膿有奇效。”
他一麵說著,一麵拿了白麻布蘸了酒示意我側頭。我溫順地跪在榻上,直起身子,側對著他。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耳垂,若有若無地觸碰過我的臉頰,我的耳朵、臉頰未覺得冷,反倒燙起來。
他一麵幫我擦酒,一麵道:“我小時也穿過耳洞。”
我驚訝地說:“什麼?”扭頭就想去看他的耳朵。
“別亂動。”他伸手欲扶我的頭,我側頭時,唇卻恰好撞到了他的掌心,我心中一震,忙扭回頭,強自鎮定地垂目靜靜地盯著自己鋪開在榻上的裙裾。
他的手在空中微頓了一瞬,又恢複如常,靜靜地替我抹完右耳:“這隻好了。”我趕忙掉轉身子,換一麵對他。他手下不停,接著剛才的話題:“幼時身體很不好,娘親聽人說,學女孩子穿個耳洞,會好養很多,所以五歲時娘親替我穿了耳洞……抹好了,以後每日臨睡前記得抹。”
為了墜出耳洞,紅姑特意在棉線上墜了麵疙瘩。我指著耳垂上掛的兩個小麵疙瘩:“你小時候也掛這麼醜的東西嗎?”
他抿著嘴笑了一下:“娘親為了哄著我,特意將麵上了顏色,染成了彩色。”我同情地看著他,他那個好像比我這個更“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