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都江堰:生命之道(下)(3)(2 / 3)

你怎麼又回來啦?有人發現才一會兒工夫,任木匠又出現在搶救現場,便問。

唉,這裏不是還有活的,我哪能顧上死了的?他歎了一口氣,重新擔當起現場總指揮……

這是一個平民。不是黨員,也不是幹部。鄉幹部在人民大會堂裏向全國人民作報告時能提—下他的名字,他臉上就覺得很有光了。

其實,他才應該去作報告。可他沒有去,有人提起這事,他羞澀地說:別嚇唬我,讓我去作報告,非得腿肚子抖動不可!

向峨中學是此次大地震中死亡人數非常多的一個學校,而且是死亡比例特別高的一個中學,全校四百二十多名學生,前後一共得以獲救生還的才六十八人…--

老實說,羅鴻亮書記那生動感人的報告和任木匠那獨特的英雄事跡,以及後來解放軍官兵們的英勇無畏、奮力搶救等等在向峨鄉這塊山鄉土地上抗震救災中湧現出的各種事跡,都令我產生過強烈的震撼。但我仍然無法因此而減輕對這個鄉死去了那麼多孩子所感受到的深深的痛心!

在我到達這個鄉的時候,部隊正在用推土機對學校旁邊原先是街道的一棟死樓進行最後的推毀,那現場的藥水味和屍體味,令人無法解開口罩說話。然而,當我在一位叫唐鳳的遇難學生家長帶領下,來到那個空蕩蕩的中學操場中央,回首凝視旁邊的那堆如山一般的廢墟時,我想我必須摘掉口罩,這樣我才能傾聽到那些埋在廢墟裏的稚嫩的靈魂的呼叫聲和哭泣聲……

當時我就在這樓的後麵的田裏幹活,突然地動起來了,我不知道是咋回事,想抬起頭看看,可雙腿站不住,就隻能伏在地上。這個時候,我看到兒子上課的學校樓房突然搖晃起未,那個樣子從來沒有見過,整棟樓像沒有下鍋的油條似的,朝左右猛地晃動了兩下,接著就往中間垮下來,就聽到一陣隆--的響聲,一股很大很大的煙塵就衝到了天上。我一想兒子肯定被壓在裏麵,所以趕緊衝過去。一看當時的現場,嚇傻了:土堆裏全是娃娃們,有的當場死了,滿身是血,看樣子是被甩出來的;還有的腸子都露在外麵,嘴還能動,可一會兒就不行了。最叫人揪心的是那麼多喊救命的娃兒,你不知道救哪一個好了。家長中我是第一個到學校的,因為我的田就在學校的後麵,離兒子上課的樓房也就兩百來米,而且地震時正好伏在地上,臉對著這幢塌下來的房子,地震弄塌這樓時我看得清清楚楚,想不到樓房塌得那麼快。真是太嚇人了!唐鳳說這些話時,眼睛直直地死盯著我,怕我不信似的。

你兒子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雖然我不想勾起這位隻有38歲的年輕母親的傷心之處,但感覺唐風還算比較堅強,便問。

是第三天了。唐鳳說,樓房塌了後,我們村上的人都過來了,鄉裏的人也跟著一起刨,一起挖,後來有人用土製吊車吊樓板,可我們家長還是不停地用手刨,當時約有一個來小時,到處能聽到廢墟裏麵娃兒們的呼救聲,後來就很少聽得見了。所以我們一邊喊著娃兒的名字,一邊拚命挖。可真沒挖出幾個來。後來天下雨了,越下越大。我們還是照樣挖,第一夜就挖出了好幾十具屍體,基本上都是娃娃的。老師也死了有二十個。我就奇怪,到現在還想不通:我娃兒是初二(2)班的,他們的教室是在南頭,但最後挖他出來的時候,竟然在北頭的地方。都是第三天了,當時我在南頭的瓦礫裏刨,有人在北頭喊說又有一個娃挖出來了,沒氣了。我跟著其他家長一起過去辨認,一看就知道是我的娃兒,盡管他臉上盡是灰,根本認不出麵目,可我是他媽,一看衣服就知道是我家的娃了……娃兒15歲了,屬雞的,9月份是他的生日。

說到這兒,唐鳳低下頭,但沒有眼淚--眼淚早已幹了。那麼多娃兒都死了,好像家長們的心也平和些。我們是農村,一般家裏都有兩個娃,所以碰上這樣的天災,沒啥說的。隻是不明白為啥娃兒上課的學校塌得這麼個慘法!你看看這棟新樓就沒有塌……唐鳳轉身指指與變成廢墟的教學樓相隔一個籃球場的一幢似乎還沒啟用的學校新樓,心頭顯得很氣憤,這回塌得最慘的都是學校,我們想不通!是,我們農村的娃兒沒城裏的珍貴,可畢竟他們也是父母的親骨肉呀!一直平靜的唐風,這時變得滿腔憤慨。

旁邊,一位戴著口罩的中年婦女走到我身邊,說:我的兒子也沒了,他也是初二的,15歲,叫賈葉聰。那天我就在街頭的鋪麵上忙活,突然房子搖晃了幾下,塌了下來。還好,沒壓死人。心想我運氣真不錯。可一想兒子在學校,就慌了。我們都跑到這裏來刨,雙手都刨出了血,還是沒有刨出來……那婦女伸出雙手讓我看,十個手指尚能見到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