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斷篇 第一節 天津橋(1 / 3)

司法參軍事屈錚背著手在雪地上來來回回地走動著,踏出了一溜深淺不一的腳印。在他的腳印旁還是伴雜著無數快班衙役們的腳印,把天津橋頭的這一方雪白踐踏得烏黑泥濘。

一大清早,橋邊坊裏的裏正就來通報說,天津橋旁的巷子中發現了兩具暴斃的伏屍,死相怪異,要請法曹史過去驗看。因為洛陽是東都,而且是四大都督府之一,常駐有屯營,刺史又是好談兵事、講究令行禁止的人,所以一向都街市整肅,私毆之事並不經常發生。法曹所轄的訟獄多是盜竊爭吵買賣不公之類,像這樣當街曝屍的事情一年也不過發生兩三起,又因曝屍之所在皇城附近,法曹史不敢獨斷,急忙上報參軍。就連屈錚一聽,也忙帶著快班自己趕了過來。

雪雖然是停了,天氣卻依然很冷,屈錚的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耐煩了起來。出了這種案子,在考績時總是一個抹不掉的汙點,崔司馬回來以後,臉上的顏色一定不會好看到哪裏去,但對這些他倒也不太擔心。做官能夠做到一州的司法,對屈錚這樣沒有背景的下級官員來說,已經是件很值得自豪的事了,對於為官之道,屈錚也自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規程。

人者多欲,其性尚私,隻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作奸犯科的事發生,何況是洛陽這種大都。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悔也悔不及,而且也不歸他屈錚去追悔,他要做的是盡快地把這個案子解決掉。所謂的解決也不並一定是要破案,案子破得多,得罪的人也多,所以屈錚求的隻是一個上下都能接受的結果。眼下這個案子讓他警覺的是發生的時間無巧不巧,就在上元日的前一天。竇無梁那淫賊不是明天要來竊四角園那個春豔娘子的香嗎?連大理寺楊少卿都親下東都,這個竇無梁看來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不知眼前這兩個暴死的人會不會和竇無梁有什麼關係?

屈錚從昨天散席後就多留了個小心,今天到現場一看,立刻原封不動,隻派快班衙役清道封路,一麵馬上著人去燕子居請楊少卿來一同勘察,心裏打算著恭請大理寺來挑這個大梁,自己隻需敬陪末座,不妨做點跑腿招呼人的事情。

偏偏人來回說楊少卿不在。

屈錚想了想,剛要差人去四角園問問,法曹便有皂隸來報,才知道楊重因過府不遇,已經出城去白馬寺了。無奈之下,當值的法曹史提議先去請仵作來驗看了屍首再說。也不知道今天是個什麼烏雲蓋地的日子,府中的仵作一個出城訪友未歸,另一個是城西生藥鋪子裏的掌櫃,一大早也離城二裏出診去了。還是那皂隸記得天津橋旁不遠的另一家生藥鋪裏有一個名叫羅元方的,也是家傳的仵作,隻因為身上有明經的功名,所以平時並不到府。事急則權,屈錚當時也沒有多想,就著皂隸去請羅元方。

請神容易送神難啊,屈錚陰鬱的目光投向還在巷子裏俯身勘察的羅元方,輕輕地跺了跺腳。在這雪地裏站得久了,雖然方才一直都在不停地走動著,足底傳來的陰潮寒氣還是讓屈錚覺得很不舒服。這個羅元方,已經走來走去地看了大半個時辰,而且還堅持非得要在現場反複驗看屍體,一來就反客為主地指使著快班衙役們奔走忙碌,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在這裏主持大局的還有他屈錚這個一州司法在。

要不是看他四處查看得有章有法,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屈錚早就命衙役們把屍體抬回法曹,不必理會這個什麼羅元方了。但在此刻,屈錚心裏雖然惱怒,卻還是硬生生地隱忍著,咬了咬牙,又背著手開始踱步望天。

羅元方完全不知道遠遠站在天津橋邊的屈司法心裏在想些什麼。就算意識到屈錚的臉色不太好看,他也完全沒有往別的地方想,隻當是因為案情惡劣而引起的。他的心思已經完全被眼前這個驚人詭異的殺人案吸引住,眼睛裏除了這兩具死屍就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了。

羅元方第三次在東首牆下伏倒的屍體前蹲下身子,還是無法確定這名死者的死因。因為連日大雪的關係,羅元方連死者大約的死亡時間也說不準,隻能從屍體上覆蓋著的積雪來判斷,在昨夜子時雪停之前,這個人的生命應該就已經離開了他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