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這具屍體時,羅元方就注意到這個死者的姿勢相當放鬆,手腳都攤放在地麵上,臉的一側壓在雪中,雙目緊閉,臉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痛苦的表情。屍體上方的牆麵上有一片擦痕。羅元方因此很快就斷定,這個人是被什麼東西推過去,背脊在牆上撞了一下,然後才臉朝下跌倒在地的。
從屍體的情況來看,死者並不像是曾經大量失血的樣子。也許在那一撞之力下,這個人已經昏厥了過去,所以才會顯露出這種沒有痛苦的表情吧。羅元方用手指輕輕地撥開屍體上覆蓋著的殘雪,一夜的大風雪,把地麵上的其他痕跡都吹散遮掩了,但羅元方還是發現死者的嘴角掛著一道被冰雪凝固的血痕。那股撞擊的力量之猛,竟然能讓這個人口角溢血,想到這裏,羅元方抬眼又在巷子中四下裏來回打量著,目光漫無目的地想要找出能夠造成這股大力的東西。這一番搜尋還是像前兩次一樣無功而終,這條巷子是兩戶大家院牆間的夾道,兩邊都收拾得幹幹淨淨,看不到有什麼特別紮眼的東西。羅元方緊鎖著雙眉,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屍體上。
羅元方的眼光在屍體身上慢慢地巡視著,突然發現有一點難以察覺的微紅血珠凝結在領口,伸手過去輕輕一撫,觸手處是一段短短的凸起。他急忙湊過去,抹開屍體頸部的點點雪珠,順著這條凸起又摸了摸。沒錯,是一道刀疤,又短又細,因為寒冷凝結的關係,連血跡都很難找到,難怪方才查看了兩次都沒有看到。羅元方在刀疤處用手橫向捏了捏,薄如紙割般的傷口中立即溢出血來,看得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怪不得屍體看來不曾大量失血,原來傷口細小到連血都輕易不能流出,看這傷口的位置,應該是被一刀切斷了喉管。
羅元方望著半埋在雪中的那張臉。死人的臉上沒有痛苦,也沒有驚懼,但羅元方的眼中卻浮起了一點驚懼。那麼快的刀,那麼流暢的刀法,這個人死的時候一定還來不及感到痛苦,就已經失去了呼吸。
羅元方的父親是個記名仵作,爺爺那一輩也是仵作。到了他這一代,因為父親聽信了一個修道的朋友之言,以為羅元方有做官的貴命,可以光宗耀祖,所以從小就托在留守府中為吏的姑父把羅元方送進州學裏念書。可惜羅元方卻是個不愛讀書的,雖然考得了明經的功名,卻更喜歡獵奇,對仵作這一行倒是情有獨鍾。父親拿他沒有辦法,也隻能由得他去,所以到二十來歲時,羅元方已經遊曆過四方,很知道些江湖路數。
羅元方過去也曾替別人看過刀傷。普通的柴刀傷口一般切口都有些粗糙,如果傷口拉得長,兩側的筋肉還會翻起,就算沒有傷及要害,至少也會流很多血。羅元方也看到過刀劍造成的創傷,那都是刺史大人練兵時兵丁不小心割到刺到的,傷口雖然比較整齊些,但刀劍本身都有刃背的厚度,不會像眼前的這個傷口這樣,一觸即開,手一放開就又自動合了起來。羅元方想象了一下,但不管怎麼努力,他也實在是想象不出這樣的刀要薄到什麼程度。
或許是一種飛刀?羅元方在四方遊曆時聽人說起過有那麼一種會飛行盤旋的刀法,神鬼莫測,但他自己從來也沒真的見過,更不清楚出刀的手法和位置,根本無法揣測這種死亡武器的威力。
羅元方霍地站了起來,轉身向另一具屍體走去,一麵走,一麵暗暗數著腳下的步子。他的身材不算矮小,步長不短,但巷子相當寬闊,從這邊走到那邊,羅元方也足足走了六七步。
西牆邊的屍體比東邊那具要恐怖得多。死去的這個人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裏不知道受了多大的痛苦,以至於竟生生地咬碎了自己的舌頭。死因倒沒有另一具屍體那麼神秘,但奇怪的是,死者的身上卻全是青傷,而且麵積不大,卻塊塊重疊,似乎是被人一拳又一拳地打死的。這麼密集的拳頭,經驗告訴羅元方,毆打死者的應該不隻一人,可是那些青傷看起來塊塊相似到極點,使他又覺得似乎應該是出自同一個凶手的拳頭。
羅元方望著僵坐著半倚牆邊的屍體,心裏有些發麻。那人的眼睛已經變成了兩個血窟窿,眼珠不知落到哪裏去了。羅元方蹲下來在雪中掃了掃,沒有找到死者的眼睛。他抓起死屍的手看了看,越發覺得不可思議。手指上帶著明顯的腥味和血跡,指節寸寸斷裂。難道那雙眼睛是被死者自己挖出來,然後他又自己掰斷了自己的手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