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微微一掀隨即放下,從那輛精致的馬車中走下來一個身穿紫袍的青年,修長微圓的臉龐,微微有些上翹的唇上留著短髭,顧盼間雖然神色平和,卻自然有一股傲然的威儀。那人微笑著上下打量了羅元方兩眼,轉向屈錚歎道:“屈司法,想不到你洛州法曹竟有這樣的人物。這位先生請教尊姓大名?”最後一句話卻是向羅元方說的。
羅元方見那人身穿尊貴的紫袍,佩著金魚袋,屈錚又執禮甚恭,便知得罪了貴人。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好歹進退的人,剛才不過是出於一時義憤,所以連忙垂首施禮道:“不敢勞大人垂問,學生是洛州法曹府下記名的仵作,姓羅,名元方。”
青年的微笑中更添了一分嘉許,讚歎道:“知禮而又能不畏,難得。先生自稱學生,莫非也是功名中人?”
羅元方聽他的語氣中滿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口吻,更加恭敬地躬身答道:“學生才疏學淺,至今勉強明經而已。”
青年點點頭,對羅元方展顏一笑後,又向屈錚道:“屈司法,我不過是偶然途徑現場,並不知貴司已經勘察得如此清楚,剛才倒是楊某妄言了。依我看,這位羅先生的推斷深有法度,屍格還是應該按製填寫才好。”
屈錚點頭應道:“楊少卿所言極是。不過少卿將其推斷為互毆而死,下官卻也覺得深在情理之中。”
車上下來的正是楊重,因為車駕經過天津橋時遠遠望見屈錚,兼且深知此地此案的原委,所以才停車攀談了幾句。他心裏自然知道屈錚希望當作互毆案來辦的理由,否則也不會順勢多插這一句嘴,所以當下隻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向屈錚抱了抱拳,就要轉身登車。
一說起案子來,羅元方剛剛恭敬起來的態度立刻就被拋到九霄雲外,此時聽屈錚仍一口咬定是互毆而死,馬上抗聲道:“屈司法,學生以為互毆而死之說根本就不能成立。東牆下……”
屈錚沉下臉來正要喝斥,聞言已經停下了腳步的楊重溫和地一伸手,先阻住了屈錚的官威發作,又多看了羅元方幾眼,饒有興致地笑著問:“羅先生不知道有沒有驗看過西牆下死者的雙手?”
羅元方愣了一下,不知楊重此問所為何來,但顧念到楊重看起來還是屈錚的上官,微一猶豫便點頭道:“學生驗看過了,死者雙手指節寸寸俱斷,指尖餘有腥味和血跡汙漬,兼之雙目失去眼珠,疑是死者臨死撅去了自己的眼睛。”
“驗看得果然仔細。”楊重先讚了一聲,然後又從容微笑道:“不知羅先生有沒有注意死者的手指上是螺是箕,拇、食、中三指兩側有沒有生著陳繭,手掌的日月兩丘上是否也有陳繭?”
羅元方聽楊重問得怎麼詳細,麵現異色,倒也不敢托大,仔細回憶了一下才答道:“學生倒沒注意手指上是螺還是箕,但拇、食、中三指上依稀確實生有厚皮幾處,手掌上擦傷甚多,看不出有沒有陳繭。”
因為若能以互毆致死論,法曹就不必再發派人手追查凶犯,不知要省下多少事來,況且明天就是上元佳節,誰不想在家與親朋團聚,所以一旁的那些快班衙役倒個個都希望能斷作互毆。聽楊重那麼一問,早有人自告奮勇地跑過去查看死者的雙手,大聲回報道:“大人,十指中有八指為螺。”
羅元方有些困惑地望向楊重。
不管麵前的這個青年高官問得有多詳細,聽上去也極像是個內行之人,他都很明顯是在幫屈錚說話。羅元方不明白的是,眼前既然有這麼明顯的事實在,他們為什麼還要硬說是互毆致死。羅元方的目光越過楊重,不經意地瞥向了那輛馬車。這麼精致華麗、裝飾得繁複無比的馬車,一看就是上等妓館中當紅姑娘的乘具,再聯想到方才聽到的女子聲音,羅元方已經在心中認定此人不過是攜妓出遊的放浪之人,不由又生出幾分鄙夷來。
羅元方的目光遊移和表情變換都落在了楊重的眼裏,他倒是有點喜歡這個思維敏捷、觀察精到的年輕人了,當下微微一笑,舉起自己白皙修長的一隻手對羅元方溫言道:“羅先生驗看過屍體,死者可是身體勻稱,肌肉壯實?如果楊某推測不錯,此人應該是個習武之人。指上多螺者,多為手足靈巧之輩。倘若隻是日月兩丘上有繭,還可能是修習刀劍術的人,惟拇、食、中三指兩側生有陳繭,卻必是練習飛劍飛針之類小巧利器而來的。我聽說世間有一種飛刀的刀法,回旋連綿,可以後發而先至,所以西牆下人其實倒有可能是先東牆下人而死,也未可知。”
羅元方聞言想了想,仍是滿臉不服地道:“東牆下的死者若真是被西牆下人以飛刀手法殺死,那麼西牆下人又是被誰殺死的?”
“羅先生有沒有見過武人對戰?”楊重背手而立,見羅元方蹙眉搖頭,微笑道:“武人對戰時,生死往往在一線之間,雙方互施殺手以致兩敗俱傷的例子也比比皆是,有些死狀甚至可能比眼前的這一案更加撲朔迷離。”
羅元方聽得眉頭皺得更緊,抬頭又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依大人這麼說,是東牆下人揮拳擊向西牆下人將他殺死,西牆下人臨死發刀,後發先至,又殺死了東牆下人?學生愚鈍,如此倒要請問大人,西牆下人發刀即死,東牆下人中刀也死,倘若別無旁人,大人口中的那把刀又到哪裏去了?”他說話時神色雖然嚴肅,但這一句話裏“東牆”、“西牆”不斷,倒像順口溜似的,聽得一旁的幾個衙役們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楊重也笑了笑,不答反問道:“聽羅先生方才所言,此一處刀傷似乎頗有些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