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錚望著羅元方的背影陰沉地笑了笑,冷不防楊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屈司法,這個羅先生實在是個人才,貴司如能謹慎用之,未必不是好事。”
屈錚搖了搖頭,又怕楊重誤會自己的意思,連忙笑道:“楊少卿所言極是,隻是這個羅元方過於桀傲,雖然有才,下官恐怕也用不動他。對了,楊少卿現在要去哪裏?可用下官差衙役護送少卿一程?”正說著,又自己失笑道:“以少卿撮冰成刀、揮手斷梅的本領,說護送是太抬舉這些沒用的家夥了,隻當是稍助楊少卿的官儀吧。”
楊重當然知道屈錚這是在屈意示好,聞言走近半步低頭笑道:“屈大人的好意心領了,定陽縣主不喜這些排場。楊某刻下先送縣主回燕子居,稍後還要來尋屈司法商量一下竇無梁的案子,子由兄不如先回法曹稍待。”
屈錚小心翼翼地望了馬車一眼,也低聲應道:“一切就聽楊少卿的安排。”
一直在馬車中關注著這一切的陳輕晗看了一眼重又登車坐回自己對麵的楊重,鬆開挑著車簾的手,側身退向車廂深處的陰影。因為背著光的關係,陳輕晗看不到對麵那張臉上的表情,不過她直覺地感到楊重的心情有些輕鬆,嘴角大概還帶著點笑。
從白馬寺一路行來,他們雖然同乘一車,卻一直沒有交談,車廂裏始終彌漫著一股子微帶尷尬的沉默謹慎。倒是在天津橋頭,因為楊重的一聲笑引來了羅元方的抗議,陳輕晗忍不住嗔怪了他一句,兩個人才低聲說了兩句話。此刻複又沉默對坐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陳輕晗反而覺得有些局促了,輕輕地舔了舔嘴唇,低聲道:“這個羅元方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楊重的心情確實是輕鬆了一點。刺史大人在離開白馬寺前特意趕來把保護春豔娘子的事鄭重地托付給楊重,雖然因此而打斷了他與阿晗之間的談話,沒能問清那些往事,但至少阿晗那邊的情勢不再一觸即發。再加上柳景通態度大好,楊重頓覺眼前的危機少了幾分,勝算多了幾成。方才路遇屈錚,他又是一番屈意巴結,看來法曹方麵的用人調物都應該不成什麼問題了。所以眼下楊重心裏想的,無不是要如何來利用明天的花魁大選誘捕竇無梁等事。
因為腦子裏正在轉著這些念頭,楊重沒有聽清陳輕晗說的那句話,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繼續自顧自地計算著各種可能。
陳輕晗等了等,不見楊重再有下文,也沉默了下來,突然道:“依我聽來,這分明就是王三公子的朱虛刀和落影拳。你有一句話卻說得過猶不及了,如果我是羅元方一定會起疑心的。什麼叫‘一拳發出便如萬拳擊出’,你又沒去驗看過屍首,怎麼會說出這種如同親見般的話。”
楊重聞言一震,猛地醒了醒神,轉臉望向陳輕晗,瞪眼半晌才喃喃道:“幸好你不是羅元方,也不是屈錚。我方才是有些過於鬆懈了。”
陳輕晗無聲地笑了笑,避開了楊重的視線,垂目問道:“宛娘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楊重有些默然,歎了口氣,應道:“宛娘和你有些像。”
陳輕晗也默然了,空氣中隻聽到她細弱的呼吸。
楊重不知道阿晗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在宛娘自比綠珠的那一瞬間,楊重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陳輕晗。三年前,正是他們喜結良緣的日子,安國相王府中張燈結彩,所有的人看上去都興高采烈,除了小西。小西沒怎麼說話,也沒有跟著秦思孝他們笑鬧,隻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好像要把一輩子的酒都喝完才肯罷休。楊重也陪著他喝,幾乎也把他自己給灌醉了。當他乘著這點酒意踏進洞房的時候,沒想到居然會直接麵對著阿晗那張又白又冷、玉一般的臉,還有一把出鞘的寶劍。那道森冷的寒光是最好的醒酒藥。阿晗那時捧著劍說,父王可以把我嫁給你,但要不要真把我的身心全交給你,必須由我自己來決定。他們夫妻之間的那個賭約就是這麼來的。
馬車的顛簸終於停了下來。車夫放好腳凳,掀起了車簾。
楊重彎著腰半站起來,懶懶地說:“你們的事,由你們自己去決定吧。”
陳輕晗跟在楊重身後下了車,前腳後腳地踏入燕子居。她款款地走向西進的景字號上房,腳踏上樓梯的時候還在想著楊重方才沒頭沒尾的那句話。
楊重已經推開了房門,一隻腳踩了進去,又突然收了回來,重新掩上門,幾步退回到陳輕晗的身邊,訕訕笑道:“我突然覺得有些饑餓了。縣主想來也不曾好生用過早膳,不如我們到樓下大廳中隨便先吃些東西可好?”
陳輕晗略帶詫異地凝視著楊重的臉。那張臉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來,但陳輕晗能感覺到楊重身上的一點不自然。那種感覺很細微,也很微妙,掩藏得很好。陳輕晗瞥了一眼上房的門,有意無意地又踏上了一級樓梯,楊重的手臂已經伸過來,輕輕地攔住了她。
陳輕晗推開楊重的手臂,又向上走了兩步。
楊重愣了一下,追上來從後麵抓住了她的手,低聲道:“阿晗,不要去。”
陳輕晗抖了一抖,楊重從來沒有用這些近乎懇求的口氣跟她說過話。她的目光異常堅定地投向那扇虛掩著的房門,心底卻泛起了一陣寒意。陳輕晗輕輕甩開楊重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然後輕輕地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