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居的西進上房共有四間,是按照《詩經?大雅?公劉》篇裏的“既景乃岡”一句分別標字,景字號上房排在左首的第二間。說是一間,其實是上下兩層的一套房間,每一字號上房都有各自獨用的樓梯,通向中庭的小天井,樓上是客室和暖閣,樓下是仆婢們的房間。
景字號上房入門便是客室,居中擺放著桌案,側麵還有臥幾,巾箱和妝奩都設在臥室內。一般的客棧並沒有客室和臥室之分,但燕子居的上房可作宴飲會客之用,所以非但客室與臥室分開,中間還隔著一個設有熏籠的暖閣,兩邊的花窗隔扇如果全部打開,從臥室裏也能對客室裏的景象一目了然。
羅元方被一個相熟的皂隸匆匆喚來,甫踏進房門就先聞到了一種怪異的香氣,再一聞,香氣裏似乎還夾裹著一些別的什麼味道。客室通向暖閣的隔扇都打開著,暖閣通向臥室的那一側卻闔著,窗扇上映著個人影。
“是羅先生來了嗎,請到裏進來吧。”那邊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羅元方認得,這就是天津橋畔遇到的那個年輕高官的嗓音。
在來的路上,羅元方曾特別留心地向老方打聽了一番這位大人的來曆,早已知道他是從西京到東都來辦理重大案件的大理寺少卿,此時聽到招呼,連忙答應了一聲,快步走向裏進的臥室。踏入暖閣時,那股特別的香氣一下子濃烈了起來,隨後撲麵而來的卻是一陣腥味。
室內的景象讓羅元方吃了一驚,馬上領會到方才那法曹快班劉頭兒臉上的尷尬表情是所為何來了。臥室的床闥上仰麵橫臥著一個女子,全身□□,滿是血汙,僵直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著,雙腿分得很開,正朝著暖閣這邊,□□一片模糊狼藉。
難怪快班的那些衙役都遠遠地散在外頭,司法屈大人聽說也到燕子居來了,卻不見人影。羅元方在心裏掂量著,死了的這個女子也不知道是這楊大人的什麼人,身上不著寸縷,頭上也沒有任何插戴,看不出是什麼身份。一眼望去,臉上雖然也帶著青紫色的瘀血傷痕,但看得出,活著的時候一定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說不定正是楊大人心愛的姬妾,又或者便是先前同車出遊的那位姑娘。
羅元方這麼想著,自然而然地就轉眼向楊重的臉上望去。楊重的臉色鐵青,冰塑雪雕般的陰鬱沉默讓羅元方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不過,那張臉上卻沒有羅元方猜想中的那些神情,既看不出挫敗羞辱,也看不到暴怒瘋狂,隻有一種恒久的冷。作為一個男人,若是自己的女人被人這樣殺死在臥房中,羅元方肯定自己一定會因痛苦而瘋狂,因羞辱而暴怒,生出一種想要毀滅一切的念頭。能不能保持這樣一種不為所動的冷靜?羅元方想也不用多想,就知道自己不能。可眼前的這個人就能。他不但沒有那些衝動的舉動,看上去也未曾強自克製,手不抖眼不顫,甚至連一點不自覺的小動作都沒有。
心懷詫異的羅元方將目光定定地投注在楊重身上。這可能是羅元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身處命案現場時,對生者的好奇竟比對死者的興趣還要來得大一些。
楊重似乎並不太介意羅元方這種稍嫌無禮的注視,一直眼望著床闥上的屍首,不知在默默想些什麼。過了片刻,楊重發覺羅元方還站在自己身後,不由皺了皺眉,側身道:“羅先生就請驗看屍體吧。除了在暖閣的熏籠中加了一把龍涎香外,這房中的一切皆如楊某進入時一模一樣,我察看過的東西都盡量依照原樣放回去了。”
“是,大人。”羅元方聞言低頭施了個禮,向床闥的方向走了兩步,忽又停住腳,有些尷尬地轉身對楊重道:“大人不如到外間稍坐,待學生驗看完後立即來向大人詳報。”
“羅先生盡管放手驗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楊重冷冷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點火星,看在羅元方的眼裏卻似是一絲嘲諷之色。羅元方原本在想,這死去的女子也許是楊重的姬妾,死狀又如此淒慘,既要驗看屍首就難免要觸碰搬動,當著楊重的麵恐怕有些情難以堪,所以他才提出要楊重回避一下。不想楊重非但不領情,目光中居然還流露出哂意,羅元方當下便也不再心存顧忌,一麵伸手捏了捏屍體手足的僵硬程度,一麵拂開散落在死者麵上的亂發,一寸寸仔細地察看起來。
這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眉眼都生得很清秀,眉頭上有一顆小小的紅痣,眼角微方,生前大概是個性格堅強的人。羅元方暗暗歎了口氣,從頭至頸查看一遍,又提起她的手來看了看,終於把目光調向那沾滿血跡的下身。最初入目的慘烈景象令羅元方一度以為這個女子是被人先奸後殺,所以屍體上才會沾染了那麼多血汙,此刻卻隻在女子的頸部發現有一塊明顯的紫痕,正是合手拇指相對的形狀,顯然是被人掐住咽喉後留下青傷,而她的身體上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割傷。至於這些血汙,則應該是處女初夜的落紅,從如此大量的血跡來看,死去的這個女孩子隻怕竟是一個石女。既然如此,死者就不會是楊大人的姬妾。想到這裏,羅元方吸了口氣,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楊重一眼。
楊重手裏拿著什麼,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察看那樣東西。因為楊重一直微低著頭,所以羅元方也看不到他的臉色。
“大人……”羅元方喚了一聲,手指著床闥上的屍首剛要說話,楊重突然抬起頭擺了擺手,一聲不出地徑自快步穿過暖閣走向外麵的客室。
室外傳來一陣紛擾,有幾個衙役在大聲說著些什麼,突然又傳來一片口稱“大人”的敬禮聲,等羅元方走到暖閣門前時,正看見兩個人腳跟著腳地走了進來。
當先而入的是司法屈錚。他手裏捧著一個匣子,見楊重已等在客室門口,急忙趕緊兩步,一麵把匣子遞上,一麵道:“楊少卿,這裏就是四角園繳來的物證和各職人等的口供卷宗。”
楊重把手中拿著的東西和匣子一起隨手放到了身邊的臥幾上,點頭為禮道:“有勞屈大人了。”目光卻已轉向跟在屈錚身後進來的另一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