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相貌平平,年紀不大,二十來歲的樣子,一身風塵仆仆的短打扮。他進房後一望見楊重就已自行在旁跪下,此時發現楊重的目光掃過來,先行了個家童拜見主人的大禮後才恭恭敬敬地道:“見過六郎。”
楊重先請屈錚在旁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定,這才皺著眉道:“楊安,我本算定你最遲昨晚也該到洛陽了,怎麼現在才來?”
羅元方的視線從跪在地下的那人身上轉向楊重。從羅元方所站的位置隻能看到楊重的半邊側臉,但從那繃緊的嘴角,卻不難想象那張臉上此刻的不豫表情。問到最後一句時,楊重的眼角抽動了兩下,冷冷地冒出一股煞氣。
在羅元方的心目中,天津橋畔初遇時的楊大人是個溫和有禮的人,雖然舉手投足間自然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與傲然,但卻始終麵帶微笑,態度近人,很讓羅元方心儀而且敬佩。穿著紫袍、佩金魚袋是一種來自帝王的特別榮寵,做官做得這份上,還能用一種自然的態度和藹對人,這樣的官員羅元方還沒見過幾個。說心裏話,司法屈錚在羅元方的眼裏已經算是一個不錯的官了,不貪墨,而且遇事也不推諉。但屈錚對著下民是一個表情,對著上官又是一個表情,這種露骨的做作讓羅元方很有些瞧不起。這位楊大人雖然是個更居上位者,卻也沒有這等嘴臉。不過,此刻楊重給羅元方的印象已是完全變了。剛才驗看屍首時,羅元方已經開始感受到楊重稟性中的冷冽孤剛,現在更發現這人身上還有著一股子狠勁。沒有半分咬牙切齒,卻自有一種逼人的壓力。
仍跪在地上的楊安看來深知主子的脾氣,倒是見怪不怪,不緊不慢地垂首應道:“小仆奉命追查河南這一路,沿途的州縣幾乎都呈報有竇無梁的蹤跡,函穀、弘農、曹陽、宜陽等地還有多宗□□案呈報,也都說是竇無梁所為。因為件件都要甄別真偽,還要請調各州縣的卷宗案底,所以多花了些時日。過了永寧之後,小仆就一路快馬兼程趕來,並不敢有意耽擱。”
屈錚在旁聽了也點頭道:“楊少卿,下官也聽說,從西京到東都這一路到處都在沸沸揚揚地鬧竇賊,搞得地方上皆是人心惶惶。有時一夜間倒有三四處縣府同時呈報竇賊在其轄內犯案,刑部對這些事也管無可管,隻能聽之任之。貴介這麼說,想來倒是實情。”
竇無梁的案子已經捅破了天,連刑部如今都不管,一切呈報都直接交到大理寺,所以地方州縣但凡遇到□□盜竊的案子也都樂得報稱是竇賊所犯。一來這是過境賊犯,不能算是地方上的治安不靖;二來也省得州縣推偵,不妨交給大理寺去頭疼。所以此門一開,地方的舉報便如春風過處梨花開,縱沒有千樹萬樹,說一句紛紛攘壤也不為過。這些弊情,楊重又怎麼會不知道,隻不過不願在屈錚和羅元方麵前作這些無謂的議論,所以微一頷首,淡淡地對楊安道:“既然屈大人都這麼說,先記下遲到之罪,你站起來說吧。”
楊安又行了一禮,站起來解下身後的背囊,從裏麵取出整齊的卷宗雙手遞給楊重道:“河南路共有報案十九起,我覺得可疑的有五起,卷宗已經用大人的印璽調來在此。”
楊重擺擺手,讓楊安把卷宗與屈錚帶來的匣子放到一起。
楊安兩步走過去,一麵放下卷宗,一麵抬頭向站在暖閣門邊的羅元方友善地笑了笑。羅元方正點頭示意,突見楊安聳了聳鼻子,笑容一下子凝結在臉上。楊安的目光停注在匣子旁擱著的一件東西上,立時臉色劇變,抬頭望向暖閣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如劍光般銳利,肩頭一晃,伸手就要推開羅元方衝向內進。
背後傳來一聲歎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楊安的身子按在了原地。
“六……六郎。”楊安轉身麵向楊重垂首而立,袖在衣中的手臂輕輕地抽動了兩下,聲音也有些發抖,不複先前受責時尚能侃侃而言的坦然恒定。
“楊安,你對竇案的了解不下於我,不妨先看看那幅竊香詔再說。”楊重的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麼冷靜。
楊安應了聲“是”,從臥幾上拿起匣子旁的那件東西。羅元方記得這就是楊重剛才拿在手裏觀看的物件,雖然不知它跟眼前的案子有什麼關聯,心裏卻止不住一陣好奇,走前兩步,站到了楊安的身邊。楊安見楊重沒有出言阻止,手臂便向羅元方那邊偏了偏,輕輕將手中之物在羅元方的眼前一層層地打開。
這是一方內絲外帛的雙層錦帕,錦繡的那一麵質地光滑細膩,色彩斑斕輝煌,織有一片首尾相連的奇特萬字暗紋,無論從配色和紋彩來看,都不像是中原之物。翻到內裏,則是一片輕柔的薄絲,白裏透著微黃,閃動著一種珍珠般的幽光,中間寫著個大大的暗紅色的篆體“竇”字。
楊安的手抖了抖,湊上去細細地端詳片刻,伸手在那個“竇”字上撫弄一會兒,又將指尖送到鼻子邊聞了聞,突然渾身劇震地撲倒在楊重麵前,顫聲道:“夫人,縣主……縣主她……”
“不是縣主,是豆兒。”楊重伸手扶在楊安的肩頭上,輕輕地拍了拍道:“起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能肯定這確是竇賊的竊香詔?”
楊安仰麵道:“看這錦帛和絲的質地和形製,應該不會錯。”
羅元方手中正握著從楊安手中接過的那幅錦帕,聽他這麼說,又翻看了一回,問道:“這是蜀錦嗎?學生從未見過這種交織暗紋的織物,織工如此精細。看這萬字紋,首尾相連不斷,該是從佛教昌盛的地方而來吧。”
楊安長吸了兩口氣,定了定神,方緩緩起身道:“不是蜀錦,是南邊交趾國來的貢錦。交趾國全民向佛,最擅長暗紋織法,織物上多以萬字紋、八寶紋、祥雲紋、佛珠紋等為裝飾。便是這絲也是交趾國的鮫紗絲,略帶珠光,對著光看時可以透見水紋。”
“原來是貢錦,那這東西可不是隻該在宮裏才有的嗎?”羅元方掂著手中的錦帕,隨口無心地說了一句。楊安聞言一驚緘口,轉眼望向楊重。楊重卻似神遊在外,好像根本沒有聽到羅元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