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錚在座位上微微欠身,咳嗽了一聲道:“雖說是貢錦,不過如今商路開通,四方商人都蜂擁來朝我大唐。不要說小小的交趾國,就是再遠一些那西域諸國的美酒財貨都可以在我大唐的集市中買到。洛陽三市,哪裏沒有胡商。一方錦帛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羅元方是個不好衣裝的人,並不知道在洛陽的市集上是不是就真能買到這樣的錦帛,聽屈錚這麼一說,忍不住向楊安追問道:“楊安兄,依屈大人說,這種質料的織物在市集上就能買到,你為何卻言之確確地肯定我手上這塊便是那個什麼竊香詔呢?”他雖知楊安乃是楊重的家童,隻是奴仆的身份,但羅元方的性情本就任俠豪放,一向不太把這些階級上下分界放在心上,對自己的功名更是不甚看重,對著楊安也直以“兄”呼之。
楊安先有些不安地望向楊重,見楊重點頭,才走到羅元方身邊,指著他手中的錦帕道:“你看這中間的那個‘竇’字。這不是用尋常的墨寫上去的,用的是由七分墨、二分朱砂、半分鯨骨香和半分羊踟躕汁混合而成的特殊墨汁,正是竇無梁那賊的招牌。”
羅元方剛想舉到鼻子邊聞一聞,聽得有羊踟躕,知道是種有毒的黃花,忙拿得遠些又看了看,搖頭道:“說這裏有朱砂我也能看得出,字跡暗紅嘛。可是鯨骨香和羊踟躕汁我卻看不出來。楊安兄能不能把這門看毒的本事教給元方?”
楊安微微一怔,正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衙役的高聲稟報:“別駕柳大人到。”
楊重向屈錚瞟了一眼,聞報起身道:“屈大人,柳別駕到步,我們還是迎一迎吧。”轉頭又對楊安道:“阿布不知明天能否趕到,法公也還在路上,隻有你一個人恐不濟事。你給這位羅先生講一講竇無梁的案子,還有那些卷宗也請羅先生先過目。”
屈錚連忙也跟著起身,因為他坐的客位離門較近,所以肅手恭身請楊重先行。
羅元方目送楊重和屈錚離去,回頭向楊安問道:“楊安兄,這個竇無梁究竟是什麼人?看這東西,此人該是個奇巧淫思之徒。”說著,一麵晃了晃手中的錦帕“竊香詔”。
楊安向羅元方恭敬地施了個禮,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羅先生猜得不錯,此人正是個奇巧淫思之徒,不然又怎麼會去做采花賊。關於竇賊的事情,頭緒紛繁,一下子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羅先生不如先看一下小仆帶來的這些卷宗,有什麼要問的盡管下問。”
羅元方本已伸出手來,正要接過楊安遞來的卷宗,忽然聽他自稱“小仆”,卻不由眉頭大皺,有些不悅地收回手去,道:“楊安兄,我看你方才在大人麵前侃侃蕩蕩,得悉主母有險又急切出自真誠,心中敬你是個漢子,怎麼一下子竟變得如此奴顏婢膝。我又不是你的主人,你和我本就不分什麼尊卑上下,想來我們年歲也差不多,我既稱你楊安兄,你便稱我元方如何?”
楊安臉上微微一紅,苦笑道:“羅先生雖是好意,楊安卻怕我楊家的家法。”
羅元方搖頭道:“我看楊大人不是那麼不講理的人。”
楊安的苦笑更深了,賠笑道:“楊家的家法要比我家六郎還大。”
羅元方剛才還曾起過要和楊安拜為兄弟的念頭,此刻見他如此閃縮,似乎懼怕家規如天,不免有些意興闌珊,隻得換了個話題歎息道:“楊大人手下都是楊安兄這樣的人物,大理寺可真是名不虛傳啊。”
楊安明顯地愣了一下,想不到這位被六郎看重的羅先生竟對楊府的事情如此缺乏了解,連忙搖頭道:“羅先生搞錯了,我隻是六郎的府丁家童,身在奴籍,並不隸屬大理寺。就是在楊家,我楊安也算不上什麼,等你見過阿布和法公就知道了,那才是真正的豪傑哪。”
“楊安兄竟不是大理寺的人?”羅元方臉上現出奇色,詫異道:“方才聽你向大人呈報案情時條理分明,完全是內行裏手的風範。而且,連楊大人不是也要仰仗楊安兄來辨別竊香詔的真偽嗎?楊兄又何必過於自謙。”
“六郎哪會看不出竊香詔的真偽,那一問不過是要再確認一下吧。”楊安說著,有些尷尬地赫然笑了笑,道:“其實我也沒什麼別的本事,隻是鼻子特別靈敏些。老爺給我起名叫做楊安之前,大家都管我叫小狗兒,就是因為我能聞到旁人聞不到的氣味。”
羅元方聽了不禁想笑,如果不是眼見楊安眼圈尚紅,滿麵風塵之色,或許換一個地點換一個時間他就真會笑出聲來。羅元方一下子想起了戰國時孟嚐君手下的那些雞鳴狗盜之輩,瞄了楊安一眼,半開玩笑地道:“我卻不信你連墨汁裏的各種份量都聞得出來。我猜啊,你隻是聞出了鯨骨香,所以就按照竇無梁的老方子推出了另外那半分羊踟躕汁。鯨骨香總是有香氣的,鼻子靈一些可能聞得出,那羊踟躕不過是種草,怎麼可能一聞就聞出來,而且還知道不多不少各是半分呢?”
楊安看了羅元方一眼,遲疑片刻,終於搖頭道:“天下間的奇能異士甚多,處在羅先生這種推斷鞠查者的位置上,似乎還是不要完全以己度人為好。這句話或許我不當講,不過有很多事情,不能隻因自己覺得不可能,就認定別人也做不到。鞠查者一旦先入為主,天下不知又生出多少冤案和無頭案來。”
差不多的一句話,羅元方已經在天津橋畔聽楊重說過一遍了,此刻又聽楊安再說一遍,感受更自不同,不禁肅容正色地向楊安抱拳行了個禮,道:“楊安兄所言極是,元方受教了。”
楊安也連忙回了一禮,口中連稱“不敢”。
羅元方有些興奮地一把扶住楊安的胳膊道:“楊安兄請隨我來。適才察看屍首時,元方發現一個疑點,還不及告知大人,想先聽聽楊安兄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