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斷篇 第四節 龍涎香(1 / 3)

洛陽城裏的雪早停了,天氣還是很冷。

這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因為上元佳節的來臨漸漸變得熱鬧起來,不少人家開始掛起花燈。按照老規矩,上元節的時候西京、東都均不宵禁,一連三天,全體臣民都可以通宵達旦地上街觀燈娛樂,享受這一年一度的銀火璀璨。

外麵的熱鬧卻跟燕子居無關。

尤其是西進的這一帶上房,更像是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一片冷落寂靜。

景字號上房門戶緊閉,空氣中飄浮著一種令人微眩的暖香,龍涎香的味道越來越濃,幾乎完全掩蓋住了那一絲殘餘的血腥。

羅元方看完手裏的卷宗,長籲了口氣,目光在無意識地尋找著楊安的身影。當羅元方閱讀卷宗時,楊安一直都在內室中走來走去。出乎羅元方意料的是,楊安並沒有在陳屍的床闥前停留多久,隻是站了站就走開了。他的背影從床前移開後,羅元方瞥見屍體上蓋上了一條錦被,被角下隻露出幾縷散發。濃香暖閣的封閉空間裏少了一具觸目驚心的血屍,看起來頓時有幾分像是哪家春睡不醒的貴婦的閨樓,錦被上水色的鴛鴦紋繡甚至還透露著一種曖昧的香豔,讓羅元方更覺得有些昏昏欲睡。

“楊安兄,有什麼發現嗎?”羅元方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楊安此刻正蹲坐在一張矮幾前,蹙眉望著幾案上擺放的碗筷盤盞若有所思。突然聽到羅元方的問話,他猛地一醒,有些茫然地回頭問道:“羅先生,你方才說什麼?”

羅元方笑了笑,把卷宗放回到匣內,幾步走到楊安身邊。那張幾案上盤盞陳列,有幾味清淡的小菜,中間是一碗葷素同鍋的湯,一旁還放著碟麵角。羅元方掃了一眼麵前的這些東西,也像楊安一樣在矮幾前蹲坐下來,道:“我看你在這屋子裏已經轉了好幾圈,並沒怎麼驗看屍體,倒對著這桌子飯菜瞪了老半天,不是餓了吧。怎麼,有什麼發現嗎?”

從被皂隸喚來燕子居到現在,羅元方先是忙著驗看屍首,後來又被屈錚和楊安的到來中途打斷,所以一直都沒有太留心觀察室內的陳設,連這案上的菜肴也是此刻才剛看仔細。洛陽人愛喝湯,尤好酸辣,羅元方正是個典型的洛陽人。那碗湯頭雖然比不得燕菜水席,但羅元方嗅到那股直衝腦門的酸辣香氣,嘴裏雖在和楊安開著玩笑,自己倒先精神為之一振,肚子也覺得有些饑餓了。

楊安的目光還停留在幾案上,但他注意的卻不是那碗湯,而是麵前的碗筷勺匙。聽羅元方問起,點了點頭道:“羅先生勘察時是用手和眼,我靠的卻是鼻子。屍體上的氣味很簡單,隻是些血腥和□□的味道。倒是這室內有許多其他氣味,反而讓我覺得琢磨不透。”

“有許多氣味嗎?”羅元方仰麵抽了抽鼻子,笑道:“我是聞不出來,隻覺得香氣熏人。不過楊安兄的鼻子我已經領教過了,方才你是隔著暖閣和香爐就已經聞到內室的血腥味了,所以才能一猜便著,馬上知道裏頭出了血案,對吧?這一點叫元方深感佩服。”

楊安抬頭勉強笑了笑道:“羅先生能視血屍如無物,麵不改色,談笑風生,這種本事我也很佩服。”

“哈哈,寒家是三代世傳的仵作,屍體這個東西我從小就看得多了,比這血腥恐怖百倍的也見過。”羅元方隨手推了楊安一把,調笑道:“楊安兄,你一直跟著你家楊大人四處查案,難道屍體還會見得少了?”

羅元方推來的手尚未觸及楊安的身體,楊安的手臂已經自然而然地向後一卸,又反肘一頂,猝不及防下反把羅元方倒撞開去,一下子跌到了地上。

楊安一愣之下清醒過來,忙搶上來扶起羅元方,滿臉尷尬地賠罪道:“楊安不知道羅先生沒習過武功,一時不曾收斂,多有得罪,萬望羅先生見諒。”

羅元方倒是不以為忤,拍拍手坐了起來,既好奇又興奮地笑問道:“楊安兄這身武藝是隨楊大人學的吧?適才在天津橋頭,大人隻用一片薄冰就跨河割斷了洛水邊的臘梅枝,真是神乎其技。天下竟有那麼玄妙的武功,這是屬於哪門哪派的功法?”

楊安赫然轉開臉去,嚅嚅道:“我這點粗笨功夫怎麼敢稱武功,隻是平時跟阿布和王三公子學來強身健體的。”羅元方笑著還待要問,楊安已先借故岔開話題,叫了一聲:“啊呀,撞歪了幾子,湯都潑出來了。”

羅元方半跪起來一看,矮幾被方才那一跌撞得歪了過去,案上果然湯汁淋漓。剛才他一眼看去已經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卻又一下子說不上來不對在哪裏,此刻碗盞偏斜,亂成一團,落在羅元方的眼裏反倒覺得豁然開朗,伸手拉住正要起身去尋抹布的楊安,指著碗邊的筷匙道:“這副筷匙怎麼放在了左手邊?”

楊安早就發現了筷匙的位置與別不同,聽羅元方這麼問起,倒不以為異地點了點頭,道:“不錯,豆兒是個左撇子。”

“楊安兄,這位豆兒姑娘是什麼人?”

“豆兒是定陽縣主自幼的貼身侍婢,定陽縣主就是我家六郎的夫人。”

羅元方臉上的嬉笑之色頓斂,望了望幾案上的湯水,又轉眼望了望停屍的床闥,猛地站起來道:“我聽衙役們說,楊大人和夫人是昨天才到燕子居的,客棧裏的下人不該這麼快就連侍婢慣用左右手都知道了吧。如此說來,這副筷匙應該是豆兒姑娘自己擺放的,那麼至少在早餐時,她應該還活著。”

楊安看了羅元方一眼,先點了點頭,又微微地搖了搖頭。

羅元方卻沒注意到楊安那個微小的動作,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邊想邊道:“如果豆兒姑娘是吃完早餐後才遇害的,這就對了!楊安兄你來看……”邊說邊拉著楊安徑直走到床前,一把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錦被。楊安的目光輕輕一抖,羅元方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心中一動,趕緊又把錦被的大部分蓋了回去,隻露出豆兒的臉來。

楊安默默地望著豆兒的臉,眼神有些飄忽,臉上卻看不出什麼神色來。

羅元方好像也忘了剛才要說什麼,陪著楊安站了一會兒,忽道:“楊安兄休怪元方唐突。這位豆兒姑娘可是楊兄的心上人?”楊安還是沉默著,羅元方忍不住又道:“楊安兄節哀。其實豆兒姑娘在慘案之前就已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