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斷篇 第四節 龍涎香(2 / 3)

羅元方這麼說,是因為楊安為屍體蓋被子的這個舉動在他眼裏成為一種明顯的暗示,所以他在心中就此認定了這個名叫豆兒的侍婢必定和楊安有些瓜田李下的糾葛,說不定本就是一對情人。最初他以為死者是楊重的侍妾,直到方才那一刻見到楊安眼中的不安之色後,羅元方這才恍然大悟。

一具屍體,除了追究死因以外,對羅元方來說本不具備什麼特別的意義,但這具屍體一旦變成楊安的情人以後,羅元方的感覺立刻就不同起來。

羅元方愛交朋友,但也不亂交朋友。楊安雖是個奴仆,但卻是一個有本事、值得結交和敬重的人,在羅元方心目中已經當他是自己的朋友了。朋友的愛人遭受了如此的屈辱,讓他感同身受般地覺得屈辱和憤怒,不由在心中暗暗發誓,就算殫精竭慮也要把這個賊人抓到,繩之以法。

你的愛人在奸徒施暴前就已經死了,她死的時候並沒有忍受那種屈辱的痛苦。羅元方要說的是這個意思,他希望可以藉此來稍稍安慰一下朋友的失愛之痛。

楊安卻好像沒有聽懂羅元方的這層意思,不動聲色地問:“那應該就是羅先生剛才講的疑點了,不知先生可否明告?”

楊安語調中的那種平靜讓羅元方愣了一愣。那一刻,羅元方突然覺得楊安靜下來的時候會自然地流露出一種冷傲,跟他的主人楊大人有些像,就連說話的口吻語氣都有些像。在楊安催促的目光注視下,羅元方不及多想,稍稍清理了一下思路,指著豆兒臉上的幾道血跡正色道:“楊安兄,你看死者的麵上,在嘴角、鼻下和耳內都有血跡。血液的流動沒有常形,但溢出體外的血總是會流向地麵的方向。這些血跡都是先順著麵頰向下巴的方向流淌一段後,才變為橫流向臉頰的左側。這即是說,當七竅流血之時,豆兒姑娘的身體是直立著,而不是平躺著。這左臉上的瘀痕橫向呈帶狀,顯然是跌倒後撞在那張矮幾的邊緣上造成的。所以我推測,豆兒姑娘當時正坐在幾案前,可能正是在吃早餐吧。”

“羅先生的意思是說,中毒?”楊安的目光一麵掃過豆兒的臉龐,沿著已經凝結如蛇線般的血跡,望到了她頸上的紫痕。

羅元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點了點頭說:“這掐痕可能是施暴者的狂悖行為,也可能是故意所為,要引開驗屍仵作的注意力。此毒能使中者七竅流血,恐怕是立時斃命的。”

楊安沉默片刻,道:“先生說的也有道理。”

“還有奇怪的哪。”羅元方一麵說,一麵在心中暗道一聲“得罪”,以他一生中從來沒有過的恭敬態度又將錦被掀得高了些,豆兒那含苞待放的胸脯映入了兩人的眼中。羅元方伸手遙遙指了指屍體胸前的一灘血跡道:“楊安兄再看這裏。死者下身曾大量出血,身體其他部分也沾染了不少血跡,但多為擦抹狀,唯有胸前此處的血跡卻是飛濺狀的。豆兒姑娘身上並沒有割傷,不可能造成這種飛濺狀的噴射血汙,而且看這噴濺的方位……我懷疑倒是施暴者所留下的。隻這兩個疑點,此案已斷非普通的先奸後殺,與我方才所讀卷宗中的他案也不甚相類,不知楊安兄以為如何?”

楊安隻瞥了一眼就調開眼光,道:“羅先生是仵作行的高手,既然先生這麼說,想來應該不錯。我也能聞出這是兩個人的血氣,隻不如先生說的這般明白。可惜這室內的香氣太重,我雖能分辨出幾種不同的氣味,卻不能確定更多的痕跡。這賊人也忒狡猾了。”

羅元方愕然搖頭道:“楊安兄搞錯了,這龍涎香是你家大人點的。”

“是六郎?”楊安聞言一震,眉頭緊鎖地低頭沉思起來,目光雖然投在了屍體上,視線裏卻沒有固定的焦點,眼角微微抽動,神色明暗不定,似乎內心深處正在激烈地爭辯著什麼念頭。

羅元方應道:“是啊,楊大人對我說,除了在暖閣的熏籠中加了一把龍涎香外,這房中的一切都和他最初進入時一模一樣。怎麼了?”

楊安還沒有回答,隔著暖閣傳來一陣喧擾聲。

羅元方和楊安對望一眼,一起走到客室門口。

樓梯前的平台上聚著幾個衙役,還有一大群奴仆打扮的人,地上伏跪著一個老者。楊重正站在老者的麵前,神色間有些不耐地道:“務須多禮,張翁請起來說話。你們張氏是高祖外家一脈,如此大禮,楊某實在擔當不起。”

楊安望向羅元方,羅元方也不認得地上的老者,隻能對楊安搖了搖頭,又留神聽了幾句衙役們的交頭接耳,附到楊安耳邊道:“這老翁就是燕子居的東家,好像是要送宅子給你家大人。”

張老翁兀自伏拜不已,一旁更有三五個奴仆也一齊跪了下來,每人手上都捧著一方木幾,幾上遮蓋著錦繡羅帕。張老翁伸手揭開羅帕,露出裏麵陳放著的文簿、鑰匙,顫巍巍地道:“楊大人在小店遭此不幸,小店的罪過實在是萬死不贖。大人居停不便,這就請移駕到小老兒的莊院中去稍事休息吧。此處另有婢女十名,聊充夫人閫役。萬望大人鈞納。”

楊重聽了冷冷一笑,踏前一步虛扶了扶張老翁,道:“張翁費心了。本官已應柳別駕之邀,待此間訊問事畢,就會搬到留守府去暫住。這些文簿、鑰匙還請張翁收回去吧,知道的人明白是你的一片情誼,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買賣官司的賄賂哪,禦史們倒又有文章可做了。”

這幾句話說的話音雖輕,意思卻重,張老翁聽得渾身一震,不敢再伏在地上,借著楊重這虛扶之勢也就自己站了起來,呐呐道:“是,是。小老兒豈敢損壞大人的清名。隻是……”

“張翁放心。你張氏也是洛陽世家,地方上的縉紳,燕子居又是名宅,等閑的人也住不到你這裏。屈大人要訊問西進的住客,那也是例行公事,須得照辦。不過倘若有人想要趁案打劫,行欺誆壓榨之事,楊某也斷容不得他。”楊重淡淡地說著,目光已從張老翁的臉上掠過,掃視著身旁的那一眾衙役。不單是那群衙役,就是遠處憑欄而立的那些奴仆們也都覺得有一道如刀劍般銳利的目光從眼前劃過,可以直刺心底,平台上突然安靜得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