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斷篇 第五節 葉祭酒(1 / 3)

羅元方站在景字號上房的門口,百無聊賴地等著楊重主仆回來。

屋子裏的香氣太重,羅元方實在是呆不住了。而且他看得出來,楊安剛才顯然是有所隱瞞,這讓羅元方心裏不免有些不舒服,更想到外頭透口氣。要不是眼前的這件案子撲朔迷離,他又對那位大理寺的楊少卿心懷好奇,依著羅元方平日的個性,可能早就拂袖而去了。

從羅元方站的地方,可以俯瞰西進四間上房所共用的那個小天井,四道樓梯也盡在眼前。西進這“既景乃岡”四號上房,兩間並排在北,一間在西,另一間在東,各有一道樓梯,合總彙聚在天井處。穿過天井,就是南麵的中庭。景字號上房是左首的第二間,坐北麵南,與一旁的既字號上房正成直角。頭一間的既字號和末一間的岡字號上房如果是都開著窗的話,從那裏應該可以清楚地看到景字號房門前的景象。

羅元方憑欄眺望,相距較近的既字號房門戶緊閉,不知裏麵是不是有住客,單從外麵倒看不出有人的跡象。另一邊稍遠的岡字號房卻時有人聲傳來,樓上客室的窗戶隻是虛掩,縫隙中隱約能見到人影移動,不過因為離得遠了些,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

樓下的下人居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叫,一個頭發有些蓬亂的女子從樓梯的陰影中衝了出來,直跑到天井中間,一下子躺倒在地上翻滾哭叫起來。她身後跟著兩個衙役,麵麵相覷地走近了些,卻雙雙在距離那女子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羅元方不覺有些奇怪。從那女子的衣飾來看,她應該是個粗使的婢女。那兩個衙役都是法曹使老了的人,雖然不過是些小吏,但也一個個像油裏浸過的泥鰍一樣滑不留手。此女若是犯人就該立即動手抓人,不是犯人而是苦主就該上前好言相慰,總沒就這麼紮著手傻站在一旁發呆的道理。

羅元方剛要抬腳下樓去問個究竟,楊重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中庭的簷下。

一個衙役看見楊重,連忙上前施禮道:“楊大人,屈司法請大人過去一下。”

楊重順著衙役手指的方向往岡字號上房望了一眼,先轉身對樓上的羅元方招了招手,又向那衙役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衙役大概剛才也聽到過楊重對“趁案打劫”必要重辦的狠話,見問連忙不迭地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這是岡字號房客人的一個傻丫頭。小的們隻是叫她去問話,她死賴著不去,也不肯說話。老胡隻不過拉了她一把,她就跑到這裏來嚎喪了。屈大人關照過,在這裏訊問都是用請字的,又不好動強,所以小的們也拿她沒有辦法。”

羅元方此刻已經下樓來到楊重的身後,聞言哂道:“劉頭兒,既然隻是個傻丫頭,那就不要問了,且隨她去吧。看這樣子,就算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姓劉的衙役應道:“羅先生你不知道,聽店夥講,這一房的客人已經在此住了好幾天,人人都知道這個傻丫頭,整天就隻是坐在樓梯下頭發呆,什麼也不幹,哪兒也不去。出了這麼大的案子,說不定她就看到過什麼,聽到過什麼,所以屈大人吩咐了,一定要想辦法問出點什麼來。”

羅元方笑道:“這樣的傻子,就是讓你問出話來,也不知道能有幾分準哪。”

劉頭兒賠笑道:“羅先生,要照小的們說啊,傻子的話倒越不會是謊話。”

“先不必問了,趕緊把人勸回去。這個樣子成何體統?”楊重淡淡地說了一句,頭也不回地舉步就向岡字號上房走去,一麵說:“羅先生,你跟我一起去見見屈司法。”

羅元方把剛才就要出口反駁的話咽進肚子裏,趕緊兩步追到了楊重的身後。剛到樓梯口,就聽到岡字號房內有人怒氣衝衝地大喝道:“不行!大理寺怎麼了?就算他楊六來了,我也是這句話!”

羅元方曾聽楊安叫楊重做“六郎”,知道那人所謂的“楊六”說的恐怕就是自己身前的這位楊大人,再聽那人的語氣甚是倨傲,肆無忌憚地似乎連大理寺都不放在眼裏,不禁有些擔心地向楊重望去。

楊重臉上倒看不出有什麼不快,嘴角邊還勾起了點笑意,一麵悠然拾階而上,一麵揚聲笑道:“是什麼事惹得葉大祭酒如此生氣?莫非是怪罪楊六不知道跟祭酒大人做了鄰居,沒有早來致意問好?”

房內的人哼了一聲,快步撞開房門走了出來。羅元方先前聽他的聲音十分洪亮,本以為會是一個偉丈夫,誰知道走出來的這個人竟是一個身材矮小的胖子,雖然快步如風,但卻因為又矮又胖,看起來倒像是個急滾出來的球。

“楊六,你不用這麼假惺惺地討好賣乖,話淨挑好聽的說。誰不知道你那兩片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號稱起倒屍、肉白骨。我葉靜能雖與你二哥論交,跟你楊六卻沒什麼交情。這裏又不是你大理寺獄,本老爺住在這裏也用不著跟你楊六打招呼。”那胖子正氣衝衝地說著,忽然看見樓下天井裏還在踢騰哭鬧的使女和那兩個衙役,臉上勃然做怒道:“這是幹什麼?難道本老爺的使女也犯了□□罪了不成?”

楊重對這些指桑罵槐的話似乎充耳不聞,臉上仍帶著笑,腳下的步子也還是很悠閑,一步一步地沿階而上,施施然地走到那胖子麵前拱手為禮道:“靜能兄不要動氣。這些都是洛州法曹的官吏,隻因出了殺人血案,所以才各自循章辦差,跟大理寺原也扯不上什麼關係。便是小弟在此,也不過是屈司法案下的一個人證而已。”

葉靜能戟指著楊重的臉冷笑道:“少來這一套,本老爺眼睛裏揉不進沙子。有你楊六在這兒,這群黑腳的東西還不都是你的狗。”

屈錚本是跟在葉靜能身後從房中出來,葉靜能撞開的房門幾乎就摔在了他的臉上,因為這樣滯了一滯,等他走到平台上時,葉靜能早已經口沒遮攔地說了起來。本來屈錚正在揮手讓衙役們退下,還想過來賠上兩句好話,此刻聽葉靜能說得如此難聽,意思裏連自己也被一棍子掃了進去,臉上不禁有些掛不住,一袖手就錯步站到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