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體微和晁良貞已經知道廷寄的內容,王易從和寇泚卻都吃了一驚,一齊喃喃道:“竟是唐休璟。”
唐璿是朝中有名的儒將,先祖曾是後周的驃騎大將軍。唐璿自己是明經科進士及第出身,本是文官,卻曾帶兵馬破突厥於獨護山,還向則天皇帝上過請複四鎮的軍事方略,平吐蕃、戰契丹、備突厥,沒有人敢說他不懂軍事,所以王易從和寇泚聽了都一時訥訥不能言。
張仁亶微微一笑,轉向劉體微道:“體微怎麼看?”
劉體微在座中欠身道:“唐休璟是知兵之人,而且向來高瞻遠矚。永淳中,突厥曾圍困豐州,都督崔智辯戰死,朝廷當時有過放棄豐州以保靈、夏二州的打算,是唐休璟上疏力阻,豐州之地才得以保全。四鎮之內,土地山川何止幾萬裏,高下險阻、障塞之要,偏偏他唐休璟都能夠巨細無遺地一一說明,這份能耐不論是先帝朝還是本朝都是沒人能比的。老大人本來已經致仕了,馬上又複起為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這就是宰相。雖然說是監修國史,但朝廷的戰略大策肯定都會問之以方略,有他反對,大總管的築城之議恐怕很難得到朝廷的首肯。”
王易從聽劉體微侃侃言來,說到唐璿致仕複起時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老大人別是年紀太大,腦子有點糊塗了吧。”
寇泚在幾下輕踢了王易從一腳,這個小動作正落在張仁亶眼裏,向寇泚笑問道:“寇泚,你好像不太同意易從的話啊。那麼依你看,唐少師為什麼要反對我們渡河築城?”
寇泚臉上微微一紅,旋即正色欠身道:“大總管,廷寄上該有唐少師反對的道理吧,想必理由充分,此事何用下官等置喙?”
張仁亶笑道:“唐休璟以為,‘兩漢以來皆北守河,今築城虜腹中,終為所有。’看這意思,我們若想要孤軍深入敵境築城,背有大河阻攔,如果不能速畢其功,或者城防不堪防禦突厥騎兵的攻擊,到時候一旦戰敗就難以南撤,唐少師是怕朔方軍會全軍覆沒在河北之地。各位以為如何?”
寇泚搖頭道:“前番大總管上表時已經說得很詳細明白了。其一,北崖有拂雲祠,是突厥人開戰之前必去請神占卜、預測得失勝負的地方。如果能夠渡河築城,端掉拂雲祠,這種威懾力就跟漢時大將霍去病破匈奴聖地龍城一樣,可以讓突厥人膽戰心寒,從此不敢再輕視我唐軍。其二,陰山南麓一帶的草場肥美,突厥人每到春秋兩季都要越過陰山來牧馬。如果能夠在河北築城,則胡馬不敢南牧,也能直掐突厥人南寇之路的咽喉。大總管請築左中右三城,彼此呼應,相距各四百餘裏,各壘之間又有直道相連。如能築成,從防務上來講,足以抵擋突厥騎兵的攻襲。而且背河築城,河南就是我朔方道的治所靈州,也談不上什麼孤軍深入敵人腹地。唐休璟知兵睿智,這些都應該看得透,他之所以反對此事,依下官看,恐怕還不是表麵上所說的這些理由。”
聽了寇泚的這番話,劉體微歎息,王易從恍然,獨晁良貞臉上還是掛著點怪異的微笑。張仁亶瞟了晁良貞一眼,對寇泚點了點頭,道:“寇泚不妨把話說完吧,你覺得唐少師顧慮的究竟是什麼?”
寇泚微有些尷尬地嚅囁片刻,終於欠身道:“自古言,攘外必先安內。朝中如果有變,大總管的這個城怕是終築不成。”
坐在王易從身邊的晁良貞嗬嗬一笑道:“寇兄也是忒小心,在此堂中說話都這般畏畏縮縮的。”
張仁亶拂髯微笑道:“良貞,你是個大膽不懼鬼的,但也不能強求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懼鬼吧。好了,看你的神色,必定又有什麼消息,不要賣關子,快說出來吧。”
晁良貞笑著起身施禮道:“看你們這一屋子愁雲慘霧的,我不過是跟寇兄開個玩笑罷了。大總管,下官剛剛收到崔子駿的來信,確實有些朝廷動向方麵的消息。”
不待張仁亶開口,王易從先嚷了一句:“崔子駿?他當了洛州司馬倒拿大了,好歹也是做過朔方判官的人,有信不發給大將軍,怎麼倒發給你晁隨軍?”
晁良貞笑道:“我和崔子駿的信中多隻是閑聊些家長裏短,又不是軍務,發給大總管幹什麼?老崔的信上說,近日朝中無大事,隻有兩個案子而已。諸公倒猜猜看,是哪兩件大案。”
劉體微本來是個嚴謹恭肅之人,但在朔方與晁良貞同僚日久,深知其稟性堅韌,麵上流露的那份不羈之色隻不過是種表麵姿態而已。他對晁良貞的能力才識深為敬重,所以兩人雖然性情迥異,相交卻甚莫逆,此刻聽晁良貞笑嘻嘻地這麼問,自己便低頭想了想,也笑應道:“第一件大案應該是節湣太子的謀反案不會錯。不是說此案大理寺和中廷的分歧甚大嗎?怎麼,已經判定了?”
晁良貞點頭歎息道:“大理寺鄭老大人抱病上廷力爭,也真是好本事,廷辯時連宗相公
都說他不過,已經定讞了。最後一批犯人判流配嶺南,都是些太子東宮和詹事府的官員,還有北軍的將領。這個案子又牽出兩件事來。一是駙馬左衛將軍武崇訓死後追贈開府儀同三司、魯忠王,安樂公主猶覺榮寵未足,還要學永泰公主故事,請以武崇訓之墓為陵,欲與之合穴。給事中盧粲說,陛下欲以膝下之愛兼施與公主的丈夫,結果會搞得上下不辨,君臣一例,恐怕會敗壞國之根本。聖人聽從了盧粲的話,卻惹得公主大怒,已經把盧粲貶為陳州刺史了。”
王易從忍不住罵了一句:“依例忠言直事也要遭貶,這算是什麼事?”
寇泚看了張仁亶一眼,接口道:“認真說起來,武氏這一場雖然不算是無妄之災,不過死得也頗淒慘。恐怕聖人這麼做,哀榮極致,也是有些覺得對不住則天皇帝的意思吧。”
武三思和他的兒子武崇訓都被節湣太子李重俊起北軍誅於他們自己的府中。李重俊梟首後,朝廷對二武的哀榮追贈極高。武崇訓又因為尚安樂公主的關係,更是超拔了級別,追封為王爵。這本來有些違製,不過連盧粲都已遭貶,朝中也就沒什麼人敢再出來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