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篇小說 群(李榕)(3)(2 / 3)

很可能是命運的安排,坐公汽時,站在他前麵的年輕女孩正在投幣,她甩到背後的挎包拉鏈沒拉好。那隻黑紅相間的皮包如萬聖節的南瓜般衝他詭異地咧開大嘴,裏麵斜插著一部簇新的蘋果手機。

那瞬間他居然失憶了,下車後他才發現自己褲兜裏多了一部蘋果手機。蘋果機方方正正,光滑如玉,最大優點是好脫手。他過了相當舒心的一天,先去館子飽食一餐,再到附近池子泡個澡。從此,他開始了每天去公汽“上班”的生涯。

王誌“上班”很守時。天一亮他就躍身而起,胡亂洗把冷水臉便精神抖擻地上路。每天上下班的高峰期就是他的事業高峰期,他奮力追趕人滿為患的公汽,見縫插針地靠近那些衣著時髦的上班女郎,在無數次被高跟鞋踐踏之後他的經驗迅速積累。現今這些年輕女子人手一部智能手機,她們愛在等車時旁若無人地劃拉手機,肩上還背著個與身形極不相稱的大包,均是日理萬機的傲然姿態。車到站,手機隨手一插,她們的注意力全在搶座兒上,王誌隻需瞅準時機擠到目標身後。做這個和其他行業一樣有風險,但風險係數相當低。有一次全車人眼睜睜看著他將一個女孩的包洗劫一空,所有人都沒吭聲還紛紛將視線挪開,後來當事人發現自己被盜也不敢報警,跟在他後麵輕聲哀求他把身份證還她。

王誌小時候受的是“小時偷針長大偷金”的教育,那會兒撿到一毛錢會驕傲地上交老師。他選擇現在的“職業”卻毫無愧疚。他認為該愧疚的是那些女孩,用這麼奢侈的手機還擠公汽本來就很荒唐,要怪就怪虛榮心害人唄!

每天都在發生無數荒唐的事,王誌今天就遇上了一樁。

他腳傷後的第二個月,腳痛得更厲害了,他一直沒當回事。他每逢“工作”時會渾然忘我,疼狠了就貼張膏藥,或者吃幾粒祛痛片。現在腫的地方已經發黑發亮,膏藥黏在上麵扯不下來,一扯疼得要人命,祛痛片也不管用了。

這天他一無所獲,別說蘋果機他連個蘋果核都沒瞅見。一個衣著時髦的中年女人突然在路上叫他,女人塗得油油的紅嘴唇快速顫動對他說著什麼,同時塞給了他一張餐券。路邊喧囂,王誌壓根沒聽清她在說什麼,還以為對方是街邊發傳單的,女人卻笑眯眯地衝他揮揮手過了馬路,王誌盯著手裏的餐券,難以置信:“我操!”

王誌半信半疑去了這家所謂的西餐廳,除了服務員的態度冷淡外,他覺得當天的一切近乎完美。

看到服務員一盤接一盤端上各種說不上名目的食物,他的腸子立刻歡快地鳴唱起來。他並沒有因饑餓昏了頭,向服務員確認過這些食物真的不要錢後才開始盡情享用。他吃得太快,太投入,以至於餐桌對麵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對他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你是王飛的爸爸?”對方欣喜若狂地用手指著他,開心的樣子像是撿到了錢包。

聽到兒子的名字,王誌抬頭細細打量了下那個男人。對方年約五十,頭發白了大半,瘦,架副近視眼鏡。王誌覺得有些眼熟,便下意識點點頭,男人不見外地挪到他對麵,介紹自己是王飛的英語培優班老師,他們見過一麵。

王誌想起來了,兒子確實在外麵培訓過英語,但自己隻前往接送過一次,這人記性真好啊。

王誌潦草地和對方握了手,繼續吃,隻是吃的速度明顯放慢了,他也說不上是對兒子老師的尊重還是已經吃飽了。

老師莫名地興奮著,先談論王飛的名字,太特別了,“王妃”,聽過的人誰都不會忘啊。

王誌大樂,他從沒想過兒子的名字能被解讀成這意思,原先他爹還想給孫子取名叫王厚呢,取王家有後的諧音,現在一想,如果叫“王後”輩分還高點。

老師感歎王飛是個多麼有天分的孩子,學英語簡直得天獨厚,語感、發音多麼地道……遇到這樣的好學生是老師的幸運!最難得的是,這孩子有著過目不忘的本領,多長的英文課文,他大概通讀個三四遍就能流利背誦。

老師哀歎道:“好好的怎麼突然轉校了呢?怎麼就不來了呢?”

對方的語氣如此感傷,王誌有些汗顏。作為父親他對自己的兒子插不上腔,所了解的還不如這個培訓老師。兒子出生那天他還在牌桌上鏖戰,在他橫掃三家之後接到他爹的報喜電話:“生了!生了喂!一個大胖小子!你有後了,王家有後了……”他清楚記得那天他贏了五千四百四十六塊,卻不記得兒子出生的重量。

記憶裏他也從沒有和兒子好好交談過。

服務員還在不斷上食物,他吃不下了。這時他才發覺菜太油,湯居然是冷的,水果明顯不怎麼新鮮,麵包幹硬,胃隱隱作痛起來。

老師一直沒點吃的,似乎在等什麼人,老師下意識瞟了眼桌上的食物做了個吞咽動作。

王誌意識到了什麼,立即豪邁地說:“老師,您吃啊!別客氣,來來,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