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沒人記得一個叫劉振奮的人了。漂泊在外這些年,我總問自己,那個時代的愛情就是這樣的麼?我的人生,我的記憶,似乎都已定格在我二十歲的那個冬日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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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推門進來,手上抓著呢質的軍大衣。
“你長本事了,居然把人家肚子搞大。”
“我沒有。”
“她明明說的是你!”
“我沒幹!”
“啪”的一記響亮耳光,劉振奮的腦袋一陣轟鳴。
“法西斯。”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王八蛋。”父親衝他齜牙咧嘴地揮舞著老拳。
“啊唷啊唷王同誌,幹嗎發這麼大的火,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張阿姨雙手在圍裙上擦拭著,一路小跑地顛了出來,像一隻舢板,左觸右碰地搖進了父親與劉振奮之間,一把抓住劉振奮的袖管,用力拉扯,又掉轉頭去,對著父親,“消消氣,消消氣。”她的頭在劉振奮的鼻尖前,在父親的下巴處來回轉動,麵對了父親“消消氣,消消氣,我這就給你泡茶去。”她從兩人間擠出,繼續小跑著,顛回了廚房。
劉振奮站著,父親也站著,比他高出半個頭,父親的呢質軍裝緊緊繃在身上,袖管卡到了肩胛骨,像一隻灌足了氣的氧氣枕頭,他伸出兩根手指,指向劉振奮身後的方向,“去!到廁所去站著去,沒我的命令,不許出來。”V字形的手勢剪刀一樣,擦過劉振奮的頭皮。
張阿姨拎著熱水瓶小跑著回來,拽了父親的胳膊,倒退著將他從餐桌拉到沙發旁,按他坐下,從茶盤裏取了個茶杯,在茶罐裏抓了把茶葉,倒上滾燙的開水,“來來來,喝杯茶,喝杯茶。”她說著,將茶杯遞給父親。父親接過茶杯喝了口,放下杯子環顧四周:“蔡翔呢?沒回來?出那麼大事,她躲哪去了?”“蔡同誌來過電話了,說今天單位有事,要晚點回來,她讓我們先吃,說不用等她了,不用等她。”
父親繃著臉不置可否。
張阿姨輕緩地退走。
父親拿起茶杯與皮包進了書房。
劉振奮墜回板凳,剛才,他就坐在這裏,隨著父親的逼近他才站立起來。他感到渾身上下濕淋淋的,棉毛衫像塊尿布片黏著脊背,有股灼熱的氣息在胸腔內回旋,躥上躥下的。他緊緊捏攏雙手,繼而十指相扣,他想找件東西擺弄一下,可舉眼望去,周圍除了桌子板凳沙發,客廳裏空空蕩蕩,連餐桌上都了無一物。
樓梯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劉振奮尋聲抬頭去看,他瞅見了兩張腦袋,一上一下連成一串,從樓梯的半腰部分探了出來,正衝著他擠眉弄眼,那是他的雙胞胎弟妹小東與小華,此刻,他們正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有電話打來,父親在書房接聽電話,又咯咯咯地幹笑了幾聲,像一台打不著火的拖拉機。張阿姨端著托盤出來,把一條紅燒河鯽魚、一盤雞蛋炒大蔥、一碟鹹菜炒肉絲、一大碗菠菜湯一一擺上桌麵,她橫了一眼桌前的劉振奮,“別傻坐著了,幫阿姨去端饅頭,端饅頭。”她點了幾下頭,嘴噘起指向廚房的方向,一隻筋骨暴突的手在劉振奮的眼前縮進伸出,“小東小華下來啦,下來吃飯。”她直起腰,向著樓梯微笑,招手。
弟妹還在樓梯上,小東在前小華在後,坐了兩級階梯,嬉皮笑臉地俯視樓下,沒有動彈的意思。那神色猶如一根蛐蛐草,撩撥得劉振奮站了起來,露出牙齒,擺開架式向他們撲了過去。兩人立即又跳又叫,返身向樓上奔逃。在他們的背後,張阿姨壓著嗓子叫喚:“馬上吃飯了,上去幹嗎呀?上去幹嗎?”
弟妹躲進了自己的房間,劉振奮徑直撞開自己的房門,一跳,把自己拋到床上。席夢思將他向上顛了幾下,他揮起拳頭擂打床麵,床一點動靜沒有,拳頭就像落在棉花上,他又拎起枕頭向對床射去,枕頭飛越了單人床,砸到了旁邊的床頭櫃,嘩啦啦地把一些東西碰落在地。
他在床上伸開四肢,抬手摸索還熱乎的臉,眼光掃過床頭櫃上歪著的枕頭,落到牆上貼著的牆紙,那些淡綠色的花朵,像一張張沒有門牙還嬉笑的嘴,門背後,兩張一模一樣的寫字台沉重地下蹲著,劉健強的靠裏,他的在外。他自己的床在他的右邊,中間隔走道,不寬,20公分上下,與他躺著的劉健強的床並行,還像在幼兒園時代。除了睡地板的年月,他與劉健強的床都是這樣擺放。好在劉健強通常不回家住宿,自從他去了農場又考入大學,這間房間在絕大多數時間裏,都是他一個人的天地。
劉振奮沒下樓吃飯,也沒人上樓叫他吃飯。過了一會,他就睡著了。
有隻手在拉他,朦朧間,劉振奮睜開眼睛,看見母親正站在床前,一束燈光照著母親的前胸,發白的灰布外罩上,雙排的塑料紐扣閃著幽幽的光亮,母親的麵容晦暗,五官不明,“出了這麼大的事,還困得著,沒心沒肺的東西。”口氣相當嚴厲,聲音卻有點遙遠。
劉振奮沒有搭理母親。
“你怎麼不要臉,這要是傳出去,你讓我跟你阿爸怎麼做人!”
“你曉得嗎?那個女的攔住你阿爸的車,周局長也在車子裏,他全部看見了。”
“你給我講清爽,那個女的到底是啥人?你拿她怎麼了?”母親一句緊接著一句,又拉著他衣領,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
“不是我幹的,你們愛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