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匪麼?”
“他當然是匪,而且還是大匪,賊匪頭子!”
“你怎麼知道的?”
肺泡上皮細胞得意地笑了:“年青人,我這雙老眼還是見過些世麵的。我不但一眼能看出他是賊匪頭子,還能看出你跟他有關係,而且關係很深。”
“我跟他關係很深?為什麼?”
“你一見他就兩眼發直,那眼神是騙不過我的。你是吃他賄賂的,還是每月領他工資的?”
長勝笑了:“他是賊匪頭子嗎?”
上皮細胞搖搖頭說:“你不認賬我也沒辦法。”他又盯著長勝看了一會說:“你知道柏家寨嗎?”
長勝搖頭道:“不知道。”
肺泡細胞點頭說:“在咱肺髒州裏,有個叫柏家寨的地方,可了不得!裏麵有什麼黃狼綠狐,僵屍黑炭,還有什麼鐵老鴉尕老鴉,好生厲害!他們的頭更了不得,他叫黑伯爵大帥,統吃黑白兩道!咱肺髒州裏的好多官員全都拿他的錢,跟他穿一條被子。你沒拿過?”
長勝又笑了。
肺泡細胞說:“剛才那個黑衣人是誰?”
“我真的不認識。他是誰?”
肺泡細胞說:“我想他就是那個黑伯爵大帥,你說呢?”
長勝說:“是嗎?”
肺泡細胞盯著長勝半晌,說:“年青人行呀,城府很深,以後一定能幹些大事的,別看你現在久困風塵。相信我吧,我這雙眼睛很少走過水!”
這話說得長勝心中高興,他連忙答道:“托你吉言,謝謝!”再看這個肺泡細胞,就順眼多了,這也是個胸有溝壑卻懷才不遇的人嘛!
一陣冷風吹來,肺泡細胞閉上了眼,又是一副疲憊厭世的樣子,又叨叨起來:“浮塵,揚沙,沙塵暴,黃土,黑土,二氧化碳,一氧化碳,油煙,空氣汙染,天哪,咱一天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呀!”
長勝別過肺泡細胞,繼續向前走去。人生的道路,就像腳下的路一樣,如果走上通衢大道——也就是大血管,那就是風馳電掣,一路順風。如果你走進麻團一樣的微循環中,說不定你就永遠走不出來了。而一個白細胞,主要的路途還就在微循環裏。長勝歎了一口氣。
上學期間,學校裏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做官要做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這話是當年漢光武帝劉秀還沒當皇帝時說的。執金吾是皇帝出遊時扛戟的衛官,威風而瀟灑;陰麗華則是劉秀同鄉的姑娘,美麗又大方。後來劉秀竟做了皇帝,還是個很不錯的皇帝呢,他出門時前呼後擁著一大群花拳繡腿的執金吾,也如願以償地娶了陰麗華。這真是個圓滿的人生,令人羨慕。在長勝的軍校裏,執金吾則意指單核細胞,這已是遊擊將軍了。而陰麗華則指的是田田。
提起田田,長勝心中一蕩,又是一酸。田田恐怕是每個人心中的夢和痛。朱軍是拚命地追,單子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注著——單子幹什麼都是不動聲色,一旦出手則例不虛發。如一擊不中,便即袖手,一派大師的風範,不像朱軍那樣死皮賴臉地追到底。但長勝心想單大哥恐怕也是出過手的,隻是未能擊中罷了。長勝自己則是單相思,拚命地給田田寫信,寫完後又不敢發,隻能壓在自己的箱底。這些今人心痛的愛情癡語,直到朱軍撬開了長勝的箱子,才得以重見天日。這些美麗荒唐的文字遂成為全校的笑柄,從而引發那場長勝對朱軍——幾乎是一條軍犬對一頭獅子的、為了尊嚴的、艱苦卓絕的、長達一年的戰爭。那場架名聞遐爾,廣為傳頌。從此長勝被認為是一條真正的“咬狼的狗”。
但朱軍卑鄙的行為卻給長勝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以前田田根本就沒注意過長勝這個人。這些信在民間發表後,田田卻主動跟長勝說起話來,關切而溫柔。這使長勝深深的感動了。田田真好啊,因為好些高貴的女子,因為你其貌不揚,向她求愛那是侮辱了她,從此她會鄙夷地正眼都不看你。
田田真好啊,她的溫柔她的關切。但長勝卻在躲避著田田,因為現在自己的狀況是根本不可能的,隻能寄希望於將來,將來自己做上了執金吾——遊擊將軍,再來娶陰麗華——田田。
但天下事不如意者八九,長勝畢業時一無錢送禮,二無背景,三自己的個頭確實小了點,便被分到了最下層當普通士兵。從此命運多舛,似乎再無出頭之日了。
單子朱軍都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單核細胞即遊擊將軍——地位待遇能量乃至壽命都進入了一個高高的階層——那是長勝他們望塵莫及的。田田也被分到了更加高聳的首腦機關,從此逐漸音信斷絕。
長勝看了看自己落魄潦倒的樣子,又長長地歎了口氣,田田隻能是自己心中一個美麗溫柔的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