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是一個喜歡較真的人,比如說,我不喜歡打賭呀什麼的。老實說,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在腰間圍上一塊新鮮的麂子皮、高舉著磨尖了一頭的櫸木樹枝、嗥嗥叫著去森林裏追逐野兔或者被野豬追逐,而不是對著鏽跡斑斑的銅鏡往臉上貼黃瓜片兒。我的意思是,追逐和往臉上貼黃瓜片兒,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遊戲,前者是生存技能,後者是自尊,打賭這種事兒,更多的是一種可憐的自尊而非生存技能。
麵對這個世界,人們是多麼的脆弱和絕望。在無法把握自己命運的時候,人們的不妥協精神達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一定要用打賭這種辦法來證明自己是自己的主人、進一步的是他人的主人、再進一步的是宇宙的主人。幸虧人類永遠看不見上帝那張憐憫得有些發腫的臉,否則人類真的會因為羞愧而死。
不知道是亨利?米勒還是誰說過,把人當做象征比把人當做事實容易。你說米勒這廝的腦袋是怎麼長的?他怎麼就這麼了解人類麵對的困境,而且敢於把它說出來?這個世界的確熱鬧得讓人眼花繚亂,但是誰又把這個熱鬧和讓人眼花繚亂的世界拆積木似的拆開過呢?把一個政府拆開,把一支軍隊拆開,把龐大的好萊塢或者CCTV拆開,把微軟帝國蘭博帝國拆開,你會看到什麼?一堆拚湊起來不堪入目的現代文明垃圾。在這堆垃圾中,甚至找不到一個讓我們可以信賴的碎片。
我們生活在一堆碎片當中,不了解事實中的世界,不了解事實中的人,連事實中的自己都不能肯定,我們和誰去賭呢?賭什麼呢?
我和吳常打賭當然不是想看到微軟令人敬佩的CEO潔白的工作服下沒有拾掇幹淨的肚臍,或者為了證實蘭博令人五體投地的政治谘詢專家們也長了長長的鼻毛。我和吳常的手中既沒有磨尖了一頭的櫸木樹枝,也沒有切得薄薄的黃瓜片兒,遠離著自尊和技能。我們隻不過是想要證實一下上麵提到過的那個觀點——把人當做象征或者把人當做事實,哪一個更接近真實。我們——我和我在戲劇研究所裏的搭檔吳常,我們想證明自己也長了一雙不亞於米勒那廝的眼睛,能夠看清楚人是個什麼東西,並且把它說出來。不同的是,吳常堅持我們可以很容易地了解事實中的人,而我堅持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能力。我的意思是,上帝造人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一個值得懷疑的遊戲,我們是上帝為這場遊戲製造的玩具。上帝高高在上,他太孤獨了,閑得無聊,要找出一些事情來幹,以此度過和宇宙一樣漫長的時間。上帝在遊戲的時候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我們這些玩具來配合,他自己玩自己的,耐心了就捏上兩個玩具玩玩,沒耐心了就用草繩有一搭沒一搭地甩泥漿子,我們這些糟糕的玩具們,根本就沒有諸如發現這樣的遊戲外功能。我們不能發現,又如何了解?
一家臉熟的投資商出資800萬,讓我所負責的地方劇種藝術研究所為他們策劃和製作一部肥皂劇,要求是:“讓人們在以休閑為名義的傻乎乎的肥皂劇中看看他們自己有多麼的糟糕,並且為了這個愚蠢的消費行為支付高額服務費。”也就是說,這家投資商先掏出一筆錢出來,把人們糟糕的經曆複製出來讓人們看,逗人們開心,人們再為這個向他支付完全不要臉那麼多的服務費。
客觀地說,要僅就賺錢而言,這實在是一個不賴的主意。在超資本主義經濟時代,文化作為賺錢的產業,利潤已經大大超過了傳統的實物產業。比如,美國的好萊塢創造的價值已經超過了航空航天業,《泰坦尼克號》一部電影在全球創造的收入相當於日本的汽車工業和機械製造業一年的總收入。如今,創造財富的主要手段是將文化資源轉化為需要付錢的個人經曆和娛樂,誰在這方麵下工夫,買下文化,誰他媽的就可以控製整個世界。這個道理越來越為大眾所明白。所以,連我那個過去一直在做著製鞋生意的熟人投資商都熬不住了,要往眼球經濟中擠,拿出他從人們腳丫子上賺取的積累進行新的投資,參與到控製世界的全球競爭當中來。
我認為這做不到。不是糟糕做不到。人們本來就很糟糕,太糟糕了。也不是不要臉做不到。不要臉很容易,太容易了。是人們不可能看見自己的糟糕,以及多麼的不要臉。這太可笑了。人們根本就不了解自己,不知道並且拒絕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又怎麼去看清自己有多糟糕、多麼的不要臉?就算人們的眼睛都很漂亮,他們連睡覺的時候都不肯閉上他們的人造雙眼皮,他們能看見什麼呢?
而我的搭檔吳常卻認為這不用費什麼勁兒,這就跟進五星級賓館撒一泡尿一樣容易。沿著TOILET的裙子或煙鬥圖案的指示牌或者除臭劑的味道往前走,找到洗手間,推門——也許連這個也不必要,有專門的保潔員替你推門——走進去,對著小便池拉開褲子的拉鏈,仰著頭,聽芬香衝洗器和自己的小便一同快樂地合唱,如此而已。吳常厭惡地看著我說:“你有毛病吧?你什麼時候睜開過眼睛?你不睜開眼睛你看誰去?”他自己倒是把眼睛瞪得比鈴鐺還要大,監視著我,看我敢不敢把投資商的委托意向書丟進垃圾簍裏。他卑鄙無恥地提醒我,說我下個月的供房款快到期了、欠家具店的分期付款積累了一個不小的數字、某一次撒尿的時候滴漏不斷明顯有早期前列腺炎症狀,這一切都說明我已經日薄西山、日暮途窮、日積月累,屬於典型的中年問題案例,該替自己考慮考慮後路了。他還威脅我說,如果我放棄這塊上帝賜予的蛋糕,他會讓我看看事實中的他是誰,而且明明白白地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