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要證明這件事情的時候喝了一點兒酒。酒這種東西是專為打賭而發明的,好比剃須刀是專門為胡子發明的,城市是專門為寄生蟲發明的,偽裝高潮是專門為性冷淡發明的,幹部是專門為奴役和被奴役發明的。你本來好好的,老老實實地做著人,一點兒也不想犯什麼事兒,符合公民倫理的全部要求,酒一喝,你一個屬耗子的就敢拎著酒瓶子滿世界去找貓打架了。
雖然這麼說,賭還是要打,要不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兒幹?我們總不能和上帝一樣去玩摔泥漿子的遊戲吧?在喝下第12瓶“金龍泉”之後,我和吳常開始在酒吧曖昧的燈光下詳細討論方案。我們這樣決定:以隨機選擇的方式,在街頭找一個普通人,對他的職業和生活進行基本了解之後,給出我們的判斷,看看我們的判斷離這個人的事實生活究竟有多遠,然後再決定是否接下那部“讓人們看看自己有多麼糟糕”的肥皂劇。
二
一開始我就處於不利的局麵。事情做起來比想象容易得多,我們很快在街頭找到了我們需要的對象。吳常為他的出師告捷而興奮。這個寧願和人大吵一架也不肯給人一張紙巾的吝嗇鬼居然很大方地遞了一支煙給我,並且殷勤地替我點燃香煙,然後附在我耳邊小聲對我說:真不是我想糟蹋你,你那狗操的想象的確有點兒靠不住。
我們找到的對象姓王,他的同行叫他王哥。王哥符合我們對打賭對象設計的所有要求。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像他這樣普通到沒有任何特點的打賭對象。他實在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形容一下的地方——相貌平平,身材中庸,年齡可以忽略,穿著大眾,談吐平常,笑起來既不洪亮又不尖銳,眼睛看人時也沒有穿透性的寒光一閃,連姓氏都是大陸貨,直來直去的三橫一豎,連個撇捺點勾都沒有。總之,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讓人興奮的東西。
王哥是一名人力三輪車夫,和一群同伴一起,守在沿江大道的第17碼頭上,等待從武昌乘過江輪渡到漢口來的客人。輪渡每15分鍾一個航班,三輪車夫們在擁出輪渡的客人中大聲吆喝著攬客,然後講好價,再站在腳踏板上,擰了屁股,車龍頭拐來拐去,靈活地穿行於出租汽車和公交車之間,拉了他們的客人到客人要去的地方。並不是所有的客人都願意乘坐三輪車這種落後的交通工具,也就是說,不是每個三輪車夫都會找到合適的生意。這需要運氣,需要一些拉客的技藝,還需要一股對生活百折不撓的執著熱情。而王哥在這方麵顯然是一個沒有太多追求的人。輪渡靠岸時,他也推著他的三輪車迎上前去,跟在他的同行們身後,眼巴巴地朝客人堆中張望,卻不吆喝,更不拚搶,基本上是守株待兔,等著客人主動上他的車。他甚至不如他的那些女同行。她們吆喝出來的聲音是典型的武漢女人腔,熱辣辣悅耳動聽,讓人聽了像吸了大麻似的,害怕卻惦記著往上擠。好幾次,眼看著有客人朝王哥的車走去,女同行們眼尖,飛快地推了車過來,車龍頭一擰,車座不偏不歪正好橫在客人麵前,好像她們是客人的私人座駕,一直等在那兒,隻等著客人欠了屁股上去,私人座駕就打鈴駛走。王哥的生意眼睜睜成了別人的生意,他卻不急,拉了自己的車退回到人群外,再等下一班輪渡。我們在一旁觀察了一小時零一刻鍾,也就是5個航班,他一個客人也沒拉上。
我們上去搭腔,很快就和王哥熟悉了。他先有點兒拘束,努力眨巴著眼睛,站在那裏聽了好一會兒,末了也沒弄明白我們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找到他。後來他放棄了這個令他費解的問題,不再問我們到底要幹什麼,就當我們有事情需要他幫忙,我們是他的兩位客人。當然,是不用付費的客人——因為牽涉考察內容的真實性,我們事先商量過,不能讓當事人產生任何我們正在收買和賄賂他的歧義——他有些不好意思,申明他不吸煙,所以身上沒有準備煙。大概因為這個,他有些過意不去,從三輪車的後架上取出一隻大肚子飲料瓶,把瓶子往我們手裏塞把,瓶子裏的水讓給我們喝。我們當然不會喝。不是渴不渴的問題,誰知道他的瓶子裏裝的是什麼?報紙上說了,三分之一的直飲水公司提供的水不合乎飲用標準。何況他使用的還是二次汙染的飲料瓶,因為反複使用,瓶殼已經磨損得模糊了。我們找他不過是打一個賭,要是染上了病毒性痢疾什麼的,那就不合算了。但不管怎麼說,他是一個沒有見過大世麵的人,職業能力平平,對任何人的關心都表示出緊張,還有那麼點兒迎合人,符合我們對打賭對象的選擇,這一點,我們看出來了。
接下來,我們很快了解清楚了王哥的情況。以下是王哥的簡曆:
1.王哥今年40歲,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城市居民家庭。據他說,他祖爺爺那一輩住在漢口銅人像一帶,對武漢這種問三個人就能問出兩個孝感漢川家史的移民城市,四代老漢口,而且是漢口老城區的銅人像,的確算得上是有資曆的原住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