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就解釋回來晚的原因。他回來的時候,路過“四季美”湯包館,聞到剛出籠的湯包香,沒忍住,擠進去買了二兩,是蘑菇餡的。他很小心地從車座後的工具箱裏捧出一隻一次性塑料碗給我看。湯包裝在塑料碗裏,塑料碗裝在包裝袋裏,塑料袋不是一層,套了好幾層,因為套得嚴嚴實實,也因為湯包是剛出籠的,有蒸汽,塑料袋模糊了,和他那隻看不清水的飲料瓶一樣,看不清塑料袋裏的內容,但猜想肯定是湯包,這是不會錯的。
“聞到香味兒沒有?”他有點兒炫耀地問我。
我聞了,沒有聞到他說的香味兒,倒是聞到滿大街的廢氣味兒。他套了那麼多層塑料袋,又不解開,我到哪兒去聞湯包?隻能聞廢氣。
我心裏很清楚,湯包不是直飲水,王哥跑一趟既濟水廠,最多也就三塊錢力資,不夠買一兩湯包的,他大概不會把跑兩趟半的勞動成果讓給我吃。這是肯定的。果然,王哥象征性地給我聞過香味兒,馬上就把塑料碗放進工具箱裏,小心翼翼地鎖好。
“王哥,”我問他,“你幾時下班?”
“看你,丟什麼文明詞兒,下班下班的。”王哥不好意思地撓頭,“我們這種踩麻木的,想做就做一下,不想做就歪倒,自己當自己的老板,舒服極了。”
“一般情況下呢?”我問,“平時呢?”
大約過去沒有人問過王哥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沒有總結過,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比較難。他想了想,說:“不一定。下雨天沒有什麼生意,早點兒回家,不下雨就守晚點兒再走。總之,都在天黑之後吧。”
“要是不影響你,我想在一旁待著,看你做生意。”
“嗬嗬。”王哥不好意思地笑了,“踩麻木,黑汗水流的,有什麼好看。”
“是調查的一部分。”
“對了,你們……你是在搞調查。”王哥恍然大悟,“我差點兒忘了。”
我們說好了。我衝王哥揚了揚手,走開,走到離王哥大約七八公尺遠,找了個樹蔭處蹲下。王哥就守在17碼頭的門口。他等他的客人。
客人是定時到達的,每15分鍾一撥,熙熙攘攘,魚貫而出。你要是心裏不浮躁,拿那些客人當小人兒書,蹲在一旁慢慢地翻著頁看,從這樣的熙熙攘攘和魚貫而出中,大體能夠了解到城市的血管裏有什麼東西在流淌。
王哥還是老樣子,客人從碼頭上出來,他和他的同行一道推著車迎上去。他的同行大聲吆喝著:麻木!麻木!他不吆喝,老老實實在一邊等著。有兩次看著有客人朝王哥的車走去,他也做好了準備,從脖子上取下揩汗的毛巾,撣撣座椅,再把毛巾搭回脖頸上,雙手扶住車龍頭,一隻腳放在踏板上,做出隨時準備出發的樣子。可是每一次王哥都沒能出發,都有同行搶先一步,擋在他麵前,把客人截走。王哥也不惱,好脾氣地目送原先屬於他的客人走遠,有些無奈地轉過頭來看樹蔭下的我,遠遠地衝我笑一笑,再等下一班。
這期間,王哥偶爾也能拉上了一個客人。有時候一班船裏有好些客人要坐麻木。坐麻木的客人,一般都是去較近的地方,不願意乘公共汽車,打的又不合算。客人多了,等在碼頭上的麻木們人人有份,不用弱肉強食去截別人的,王哥就拉上一個,上了車,衝我招招手,送客人去客人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