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看懂了。王哥守在17碼頭,他等一班又一班輪渡,他不是永遠讓人截走生意。生意不是上帝擲色子,不可能那麼均勻,總有一些骰子是別人揀不完的。就跟一頭獅子撲倒了一頭野驢,豺也來了,狼也來了,禿鷲也來了,螞蟻也來了,大家排隊,如果野驢個頭大,大家都能勻上一口。王哥知道這個,而且他信這個,他就安靜地等在那裏,等別人揀不完的那些骰子。那句話是怎麼說的?沒有餓死的麻雀。何況王哥的姿態,是把自己當做螞蟻的,而不是性格裏的獅子和心眼兒裏的豺狼,這就更加餓不死了。
王哥總是很快地把客人送到地方,又很快地回到碼頭上來。每次回來,老遠地都看我,興奮地衝我笑,車踩得十分歡快,而且總要到我蹲著的樹蔭下來繞一個圈,好像是檢閱,或者是彙報工作,告訴我,他把客人安全地送到了目的地,完成了工作的一部分,趕回來向我報到的樣子。在17碼頭亂七八糟的人群中,王哥挺著胸,扭動著結實的屁股,他的笑容映照在17碼頭的夕陽下,17碼頭的夕陽因此十分燦爛,而且越來越生動,我看就是評它作江城的十景之一,也不是不可以。
我在樹蔭下蹲著,腿蹲酸了就起來走走,然後又蹲回去。我就這麼一直蹲到天黑。我在暮色中計算了一下,王哥在這段時間裏一共拉了5趟活兒,加上上午的兩趟,一共是7趟,如果按4趟3元、3趟2元算,他今天的總收入是18塊錢,要是沒有休息日——我能肯定王哥若不是病得起不來床了,是不會休息的——平均月收入540元,年收入6480元,除去納稅和車耗部分,夠四個人在“東方大酒店”撮一頓魚翅宴了。
大約晚上8點多鍾的時候,王哥送完第7趟客人。這回他沒有回到17碼頭去,而是把車直接蹬到我麵前,刹住,人坐在車座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微笑著用探究的目光看我。
我看出來了,王哥是要收車了,他今天的工作結束了。他用探究的目光看我,是在詢問我,他為我的調查工作所做的配合是否合格,是否讓我滿意。
“不做了呀?”我從樹蔭下站了起來——那時天色已黑,沒有什麼樹蔭了——我問王哥。
“今天姑娘做透析,有些不放心,早點兒回去看看。”王哥說。
“姑娘怎麼了?”我問。
“有點兒不好。不過沒有關係。”王哥不大願意多說這件事。
“要是沒有妨礙,”我想了想,說,“我想去看看你姑娘。”
“看我姑娘幹什麼?”王哥有些緊張。
“是調查的一部分。”我連忙解釋說。
“對了,你是在搞調查。我又忘了。”王哥恍然大悟,“那行,隻要對你有用,你想怎麼看都行,就是怕對你沒有用處。上車吧,我帶你。”
我成了王哥的第八個客人。王哥拉著我,我們沿著江邊走。王哥家住得不遠,在江邊的寶慶街。王哥在極窄的小巷裏也不下車,車蹬得飛快,碰到熟人就打招呼,熱情得很,碰到更熟的人還要開玩笑,問張三晚上的下酒菜準備好了沒有,沒有準備的話不如把自己的爪子鹵兩根來下酒,問李四手上拿的是不是搓板,要是老婆今天晚上罰跪,一定要先找刨子來把搓板刨他一遍再舒舒服服地跪。這個時候我看出王哥是有技術的了。我還看出王哥不但有技術,還很開心。我為這個發現而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