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家夥先看老爺子的鞋。鞋是布鞋,同升和店裏賣的那一種,軟皮底,一腳蹬,沒有什麼特別處。小家夥看兩眼,邁腳,慢騰騰走近老爺子,在老爺子的鞋上嗅了嗅,這才抬頭往上看,看老爺子的臉。
小家夥個頭兒太小,額發又長,遮住一張臉,眼睛藏在額發間。他看老爺子,能把老爺子看清楚,老爺子卻看不清楚他,不知道他的臉長成什麼樣兒,讓不讓人討厭,讓不讓人放心。但顯然的,他認了老爺子,所以才嗅老爺子,而且,嗅過之後不走開,拿老爺子當了新主子。
兒子看出來了,欣喜地告訴老爺子,小家夥認他。為了證明這個,兒子蹲下身子,手機包撂在地上,就手摟住小家夥,抱起來,抱到門外放下,自己進屋,不回老爺子身邊,躲進廚房。
小家夥在門外站著,樣子有些發懵,看用消毒水洗過的電梯間和堆了些雜物的安全通道,再扭回頭看半掩的家門,看一會兒,抬腿,碎步,十度一個彎,二十度一個彎,三十度一個彎,按照這個規律,再加十五個彎,整個兒轉過身子,走到門口,側了身子擠進屋,毛茸茸地站住,歪過腦袋不滿意地看了看廚房的方向,慢騰騰走近老爺子,嗅老爺子的鞋。
兒子像得勝的冀中平原遊擊隊員,從廚房裏鑽出來,笑眯眯說,小家夥,勢利眼,進門就知道巴結主子,幸虧巴格達沒留你,留不住嘛。
老爺子還站在那裏,沒挪動,低著頭看小家夥。兒子已經彎了腰,再一次把小家夥抱起來,這一次沒去門外,而是托在手上,扒拉著毛發讓老爺子看清楚。基裏奧犬,三個月大,公的,沒做清根術。
為了讓老爺子看清楚,兒子把小家夥的長額發撥開,舉到一叢陽光下,讓陽光照著小家夥,進一步介紹:不挑食,不淘,毛發不必認真梳理,也不用侍候盆栽那樣修剪,好照顧。
老爺子沒說話,還看著小家夥。
小家夥黑白相間,背上的毛發分垂兩側,碩大的耳朵耷拉著,覆蓋住腦袋,因為臉上的長毛被人分開,看清臉了,是孩子的臉,短促的鼻子鋪得滿臉都是,嘴似一朵沒來得及綻開的豆莢,小得讓人揪心,眼睛是兩粒飽滿的叢林螢,淚汪汪的微微上飄,靜靜地看著老爺子。
老爺子心裏咯噔一響,決定留下他。
二
兒子回頭就向女兒炫耀,我把老爺子看死了,小家夥那個樣子,殺傷力強,老爺子非讓他拿下不可,不然生命就太沒有意義了。又補充,你想老爺子認誰,老太太一輩子沒讓他認過,老太太什麼人。
女兒問清楚小家夥的來曆,拉薩犬和馬耳他犬雜交,祖籍是陽光充足的加利福尼亞,專為觀賞培育的品種,放在針尖上讓站著也不提意見,不會鬧著讓人帶去樓下草地撒歡,的確適合老爺子。女兒因為要陪護老爺子的主張被駁回,這回讓兒子搶了孝敬,不大高興,有一點懷疑兒子的用心,一聽是老爺子讓留下的,而且老爺子給取了名,當場取的,就叫“小家夥”,知道兒子這邊沒撒謊,又問過寵物證辦了沒,疫苗針注射了沒,就不再說什麼。
三
一周之後,兄妹倆回去看老爺子。都自備了鑰匙。與以前不同,開門後有人迎出來,不是人,是小家夥,肉爪子響成串兒到門口,卷曲的長毛飄到地上,仰了腦袋看進屋的人,然後肉爪子響成串兒,回到沙發邊,縮了身子,讓老爺子抱上沙發。
兒子樂了,放下手機包,和先進門的女兒討論,從認識到和睦相處,考慮到物種因素,兩個生命最低得用多少時間。女兒不關心異類生命交融的時間問題,關心的是屋裏有沒有異味兒——老爺子有潔癖,小時工管得了盤碟和汙穢簍,管不了空氣汙染。女兒在兒子來之前徹底檢查過,廚房裏多了一個舒適的窩,一碟一碗,幹幹淨淨,除此之外,和之前沒有明顯變化。
小家夥來了,來得波瀾不驚,日子照常。女兒就放心了。
兄妹倆又說了一會兒小家夥的事兒,然後和老爺子商量,冬天到了,屋裏沒暖氣,兄妹倆都買了雙衛房,現成的客臥,知道老爺子喜靜,特別強調隻是過渡,開春就搬回來,還留他一個人安靜。
老爺子按以往的話回答兒女,有電熱毯,門窗不敞,凍不著,守著安靜,不用誰來管。
知道事情會這樣,兄妹倆也不給老爺子添堵,撥電話讓樓下飯店裏送幾樣菜上來。兒子打算陪老爺子喝一杯,開著車,說好一會兒走時妹妹正駕,他在副駕上躲酒精探測儀。
兄妹倆收拾餐桌,是女兒先有覺察,悄悄告訴兒子,打她進門到現在,老爺子一直沒挪窩,和小家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一經提醒,當哥哥的也有了發現。老爺子不光沒挪窩,也和氣了不少,不拿話嗆人,和兄妹倆說話,眼睛不時瞟一側的小家夥,有點兒小家夥在,撐著不拿對抗給人看的意思。
女兒犯糊塗,問情況是不是不正常——老爺子年輕時得過皮炎,後來氣管不好,帶毛的生命一向不來往,“除四害”那幾年,中南海都養貓,老爺子硬是沒讓養,自己動手捉耗子,有一回讓急了眼的耗子咬了一嘴,打了一周抗生素。老爺子說耗子也帶毛,所以是對頭,怎麼就變了,和小家夥坐到了一個沙發上。
兒子讓女兒那麼一說,眼圈兒紅了,半天沒搭話,酒起子沿“王朝”瓶塞走了幾圈,沒紮進去,後來硬著聲帶說,爸孤獨得很,耐不住,不來往的,做對頭的,也得來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