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女兒心裏有數,不用兒子教,盤算過年齡和命運概率,丁克族肯定不做,但絕對不會委屈自己,三十八歲前,不許任何人叫自己媽。
兩人說事兒時,老爺子不插話,聽著,間或看看小家夥吃得怎麼樣。小家夥不和父子三人一桌,餐廳在廚房,進餐時不吭不響,比人安靜。兒子先沒留意,是小家夥自己跳出來,吃完他那一份午餐,離開碟,換碗,飲過幾口水,粉紅舌頭順著豆莢似的小嘴轉兩圈,碎步出廚房,進客廳,短杵杵的爪子往老爺子腿上一搭,讓老爺子抽了紙巾給他揩嘴邊的水。
女兒誇獎小家夥愛幹淨,這一點比她進城子弟的男友強。
兒子以為女兒反駁他時代新見識的觀點,披露小家夥的出身——那天他和上司搶手,上司沒輸,他沒贏,他窩火,摔門去車庫提車,打算回家泡病號,給上司來個軟警告,小家夥臥在車輪前,耳毛上盡是泥,凍得瑟瑟發抖,他一時心軟,抱上車,沒處安置,送到老爺子這兒來。所以說,出身不是決定因素。
女兒拿眼睛看兒子。兒子打一個酒嗝,明白自己說漏了嘴,暴露了小家夥流浪兒的前史,立刻解釋,流浪是流浪,不等於餓過肚子的都沒出息,福布斯財富榜頭一百位,一半和收容站打過交道,九成被人吐過唾沫,百分百遭過白眼兒。接著保證,抱來前的確找人看過,拉薩犬和馬耳他犬雜交,老家是陽光充足的加利福尼亞,專為觀賞培育的品種,這個來曆跑不了。
女兒看老爺子。老爺子像是沒聽見兒子的話,要小家夥去一邊玩。小家夥這一回沒默契成,肉墊爪子響著串兒去臥室,一會兒回來,嘴上叼著看報紙的花鏡。老爺子笑,說,小家夥,錯了。
女兒再看兒子一眼,低頭吮魚刺。兒子要撈回失誤的一局,酒不喝了,要小家夥再跑一趟,給自己叼一雙拖鞋來。小家夥真給叼來了。兒子嘎嘎笑,誇小家夥能幹,像一家人了。以後又支開話題,和女兒商量,下次來不單獨來,來集體的,他捎上她嫂子和侄女,她捎上他建交前的妹夫——是她打算把自己毀掉的那個,不是沒打算毀或打算過但最終沒毀成的那些個——這樣就是真正和諧的一家子了。
六
整個冬天,一老一小基本上沒出門。
之前的冬天,老爺子一個人悶得難受,大氣汙染指數低的時候,會出門走走——人裹得像水泥柱子,順電梯落到樓下,未必和人說話,看樓外的水泥柱子和水泥柱子似的人;報紙不往防盜門裏訂,下樓買,兜裏裝五毛一塊,一遞一接之間,和凍出紅鼻頭的報攤主有一次氣息交流。
這個冬天不一樣,老爺子不看天氣預報,老在屋裏蹲著,兒子女兒一打電話就通,不像以前,得打兩三回。
電話裏的老爺子心不在焉,老問有事沒有,沒有就收線,該忙什麼忙什麼。兒子女兒沒明白老爺子有什麼好忙的,聽出老爺子身邊有動靜,是小家夥歡快的叫聲,還有肉墊爪子響著串兒來來回回的聲音,問小家夥在幹嗎,回答說繞屋子撒歡呢,要不就是不滿意畢福劍趕他喜歡的歌手下台,批評畢福劍,以及纏老爺子和他說話,等等,總之節目很多。
兒子女兒讓全新關係中的一老一小惹得心裏癢癢,耐不住,找一個星期天,真捎帶上她嫂子、侄女以及他建交前的妹夫回了家。
家裏突然來那麼些人,一個個搶著抱小家夥,抱住了抻耳朵、捋尾巴、搖爪子、梳理毛發,誇獎的話全不搭界——漂亮得恨人、變態得像小人兒、想咬一口的可憐蟲,等等。
小家夥讓人那麼一鬧,有些犯暈,不斷往老爺子身邊躲,拿眼白看不速之客,再換了眼仁看老爺子,意思是老爺子得管管,不管非出事不可。看是一顰一乞地看,兒子女兒們被小家夥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兒逗得哈哈大笑。老爺子不笑,揮揮手,讓小家夥自己去露台上躲熱鬧。
初一生巴格達追去露台。老爺子和兒女及兒女的配偶或準配偶在客廳裏說話。
兒子政變沒成功,他手上有上司的材料,上司也沒空著,手中有上司的上司的材料,兒子沒捕上蟬,讓黃雀攔回來,總結說曆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但不是輸,是這一次沒贏,接著還鬥。
女兒比兒子有成就,辭職書已經批了,翻譯所的執照下周拿,合夥人是考過同聲翻譯資格的同學,有中介工作背景和成熟的業務關係,翻譯所的牌子暫時掛在私宅裏,等業務走上正軌,再考慮簽商圈內設施高檔的寫字樓。
當嫂子的有眼色,看出準妹夫臉上悻悻然,暗示小姑子注意語言的接受臨界點。準妹夫卻豁亮了臉,說嫂子,你不用顧及我的情緒,翻譯所的合同寫得明明白白,我倆的確是合夥人,婚姻合同沒簽,同學也不假。女兒拿嘴撇過來,問準妹夫,是不是毀約的念頭有了,要做鋪墊,先拿到人脈關係的內部層麵裏來申明,如果那樣,大可不必,合同不過是一紙契約,說到天上也比不過同居七年的事實,且七年的同居基本上是單純的同居,即使有重合線,也都短暫。
老爺子不愛聽重合線的事兒,起身去露台看小家夥。
小家夥端坐在初一生的腿上,初一生坐在躺椅上,兩個小的四手相握,一下一下,初一生教小家夥自己打自己耳光。